独龙山的山路,已经成为了敌我双方斥候大战白热化的局域。
但在清军派出大量武者之后,本来依靠着活门步枪占据优势的骑兵团境况急转直下。
山中道路崎岖,山林密布,地形复杂,视野受限,反而成了清军武者施展功夫的绝佳战场,往往借助山雾,藏匿于山石、崖壁、深林之中,令人防不胜防。
中午一班侦察兵执行任务,经过一处狭窄小路的时候,三个清军武者,忽然自崖壁落下,骤然近身,令人反应不及,枪械无法发挥实力,竞全部牺牲。
消息传到后方无名山坡破庙中的指挥所,眼看着战士伤亡直在线升,指挥所不得不变更侦察方案。到了下午三点,后方传来命令,骑兵团除保留必要观察点外,不得再上独龙山。观察点人员只负责探查观望、传递消息,不得主动与敌冲突暴露自身。
观察点须两两掩护,配备信号焰火,一旦发现敌武者接近,立即焚烟示警,按预定小路撤离。各处据点接到后方命令以后,迅速行动,放出撤退信号。
到了傍晚,大部分骑兵团侦察兵已经完成撤退,山中对抗骤然减少。
独龙山一处干涸的河床和山谷崖壁之间,清军中军就在这里驻扎休息。
山里的夜晚空气很冷,一个个低矮的毛毡帐篷里面,都挤着十几个清兵,靠着身体的热量报团取暖。中军大营辎重车辆首尾相连,构成屏障,几处关键位置的简易了望塔上,清兵正跺着脚缓解冻僵的双脚。
下面,巡逻的士兵巡视着营中死角位置。
再外围,则设置了绊索、鸣镝,以及陷坑、弩箭、窝弓等简易陷阱。还有大量虚设的陷阱明晃晃的暴露在那里,提醒着敌人不要靠近。
外层则是撒出去的大量哨探,形成明哨暗哨,对方圆几十里进行游击式的探查,以保证没有大规模的敌军忽然出现在独龙山埋伏。
中军大营主帐,火盆燃烧着红彤彤的木炭,发出“劈啪劈啪”的轻微爆裂声。
火光舔舐着铜盆,将之燃烧的通红透亮,房间里挂着从吴州买来的汽灯,映照的帐内光明透亮。阿兰台端详着手里的活门步枪,惊叹道:“这吴州兵的火枪之精致,威力之强,让人震惊!”“这弹丸是铜的,光是这些弹丸,打出去的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如此高昂的花销,不会把吴州拖垮吗?他们究竞多有钱?能以一省的财税,供应这样一支军队!”
阿克墩手里拿着一枚步枪子弹,同样语气惊叹,但他惊叹更多是吴州的富裕。
“殿下,您认为他们究竟有多少军队配备了这样的步枪?”
他又问道。
阿兰台摇了摇头。
“这种火枪,让鄂尔康在临西县几乎全军复没。
我们的轻骑兵在前面,也吃了个大亏。如果安国军大量装备了这样的火器,怕是这仗就不好打了!”在来的时候,阿兰台信心万丈,认为山东吴州唾手可得,就怕自己打的慢了,被西路军先拿下南京,拨得头筹。
现在对于吴州却多了一些谨慎的心思。
“吴州依靠火器之厉,但这样的铜子儿又如何能多?如果配备上万人的军队,恐怕都要拖垮整个吴州的民生!
我看不必过于担心。”
阿克墩说道。
“师傅说的有理。”
阿兰台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虽然如此,但对于这样的火枪,他们也不敢怠慢。
喊来了军师和包扎的象个粽子似的鄂尔泰,连夜在营帐之中讨论着如何面对这样的火器,又如何主动出击。
“后勤!”
鄂尔泰说道:“我回来以后想了很久。我们草原上的勇士,想要搭弓射箭,就需要制作出来的箭矢。安国军要打出这样的铜质弹丸,肯定需要更加繁琐的制作过程!
不光是制作过程,他们还需要将这些东西,从吴州运到山东。
辎重运输,最方便的,便是”
“大运河!”
阿兰台等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对!”
鄂尔泰重重点头。
第二天。
天上忽然飘起了雪花,但下的不大,只是北风呼啸,天气冷了很多。
四章集的壕沟里的猫耳洞中,秀才裹着厚厚的棉衣,手上拿着一块刚烤出来,带着香甜味道的地瓜暖手。
正和对面的戚大军下着刚刚学会的五子棋。
地面上画着方方正正的格子,两个人就用树枝和石头在上面摆着阵势,杀的你来我往,不亦乐乎。“秀才!”
外边儿忽然一声大喊。
“到!”
秀才连忙将地瓜揣兜里,探出头去就看到是班长王西邻在喊他。连忙跑出猫耳洞,抓起放在洞口的活门步枪就跑了过去。
“跟我来!”
班长王西邻往前面走去,这一站起来,北风顿时吹得耳朵通红,通过棉袄的缝隙,直往里边儿灌。“今天突然变天,注意保暖。
团长下命令,今中午猪肉炖粉条,吃顿暖和的。”
班长和秀才说道。
“那感情好!”
秀才听了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们连里的伙夫做猪肉炖粉条是一绝,香的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他扛着枪,手揣在袖子里暖着。
如果冻了手,这活门步枪更换子弹就会变得困难,等到和鞑子打起来的时候,也会跟不上趟。很快,王西邻把秀才带到了后边一个指挥部。
进去一看,营长潘山和他们连长都在这里。
待秀才行礼以后,潘山笑道:“这次送物资过来的时候,张文书专门给你捎来一封信。
你小子,张文书看来是很看重你的。”
他说着,亲自取来一封信,递给了秀才。
秀才见到信封张善德的落款,顿时激动不已。
拆开看了信,信中是张善德嘱咐他不要放下学习,不要把目光局限于战场的厮杀,要将目光放眼全局,积极学习圣贤道理,思考如何打仗,为谁打仗,如何打胜仗,以及打仗背后的原因和意义。字句不多,但却饱含谆谆教悔之心。
“外边送来的物资,你和营部的文书一起,去记录分类,按照连部分发下去。”
潘山给秀才下达了任务。
“是!”
秀才行军礼应道。
正在秀才走出营帐的时候,一骑快马自南面而来。
“建虏大军已经至临西县西侧马家庄,距离我们还有四十八里!
团长命令,各单位做好战斗准备!
所有前沿部队立即进入缺省阵地,检查武器弹药,清点地雷、绊索。
炮兵观测哨前出,标定缺省射击诸元。
各连、排长检查交通路线,确保畅通。
取消一切非必要活动,伙房即刻准备全天干粮并分发至个人。
即起,全团进入一级战备,所有人枪不离手,枕戈待旦!”
刚刚走出营帐的秀才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刚刚的闲适瞬间被战前的肃杀之气所取代。
命令从营部迅速下达到每一个连排单位,又传达到个人。
在秀才和营部文书,将物资分配好,分发给第一营和独立团的第三营各连部,回到自己所在一营一连二排所在防区的时候,战友们已经做完检查回来了,他通过一马平川的大地看出去,甚至已经能看到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鞑子骑兵的活动。
阵地前方的前出哨所,传来了零星的枪声。
“哔哔!”
尖锐的哨声响起,是排长陈念夏吹响了集合哨。
秀才连忙和战友们一起聚集了起来,三十馀人站成三排,面对着陈念夏,听他训话。
“我们二排承担了这一百八十米防线、两条信道。
左右的第一排和第三排的同袍,都会照应我们的侧翼,谁也不必心慌。
你们每个人只有五十发子弹!一会儿打起来,都瞄准了再打,任何人不得盲目射击!必须有的放矢!各班班长都盯好了,谁要是浪费弹药,等战后老子打你军棍!”
陈念夏大声训道。
“是!”
下面三十多个兵大声的回应道。
“现在,各自归位,准备战斗!”
陈念夏说完解散队伍。
秀才立即握住步枪跑向了自己的作战位置。
在他不远处,则是戚大军。
他们站在胸墙后面,将步枪放在胸墙上面。
秀才剥开已经凉了的烤地瓜吃了。
这时候,火房的人抬着一筐热腾腾的包子,从胸墙后面的交通壕中跑了过来:“一人十个大包子一份酱瓜,猪肉炖粉条改到晚上了!”
“还有肉包子!真香啊!能吃上热腾腾的包子,老子今天死在这也值了!”
戚大军掀起盖在上面的棉布,一边拿包子,一边往嘴里塞。
松软又热乎的包子送到嘴里,顿时汁水四溢,让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秀才也咽着口水拿了包子,就这酱瓜开吃。
天上还飘着雪,这时候吃口热乎的,着实是舒服极了!
只是战场外围的枪声越来越频繁了,不光是前沿哨所的枪声,更远处也有,应该是骑兵团的弟兄和那些鞑子骑兵打起来了。
“秀才,听说过狙击总队不?”
旁边戚大军一边大口吃着包子,一边朝着秀才问道。
“那不是军部直属的单位?”
秀才说道。
“对,我就想和鲁大人那样,练就一手好枪法,调到狙击总队去!
我听说,在嘉兴的时候,鲁飞虎大人一个人端着一把枪,总共击毙了一百零四个敌军,其中有小一半都是教匪的军官!”
戚大军兴奋的说道:“而且,我听说狙击总队里面,即便级别最低的也是尉官,和我们排长一样威风呢!”
秀才揣着手,和戚大军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到了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视野的尽头终于出现了蠕动的黑线。
这时候雪已经停了,大地上铺了一层雪,整个天地都在这一片素白之中,这一大片人头就显得格外真切。
先是零散的马队像滴在雪纸上的墨点,接着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的人影,最终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靛蓝色河流,在雪原上缓缓漫开。
但他们没有冲锋。
那些骑兵在距离铁丝网三四里外就停了下来,开始绕着防线外围奔驰。
前哨开始往后撤退,同时枪声不断。
下一刻,枪声忽然激烈了起来。
“是临西县城那边!”
秀才朝着五里外那个城池看去。
雪地上,那伫立在大地上的城池比平时清淅的多。
位于黄家庄阵地上,第一防线指挥部,炮兵团团长汤望山举着望远镜,看着县城方向。
“鞑子和独立团的人打起来了!”
就在貌似空城的临西县城之中,提前安排了独立团的一个营。
与第一防线互成特角之势,如同钉在外面的一颗钉子,让清军无法将兵力和精力完全投到第一防线的正面战场上来。
“城里这几日也做好了防御工事,只要这些清兵敢进去,就给他们一次深刻的教训!”
林霄说道。
“不过,清兵似乎撤下去了。”
听了唐望山所说,林霄调整了一下望远镜,仔细去看。
果然进城的清兵快速的退了出去。
然后,就见到清兵继续后退,在距离临西县城大约五六里外,因为安国军提前坚壁清野,清兵缺乏立寨之资,直退到距离第一防线七八里外的地方。
蚂蚁般的人群将辎重车推到前方,竖起大量毡房,从远处运来了木头,开始打桩立寨。
“鞑子在立寨。”
四章集阵线,排长陈念夏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看样子,今天是打不起来了。但他们未必会让咱们安生。
都精神点,防着冷箭和夜袭!”
果然,整个下午,战线前方都处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对峙状态。
清军轻骑兵不停的围绕着铁丝网外转悠,试图探查安国军的虚实。
时不时就有零星的枪声响起,这是双方的尖兵在相互试探和猎杀。
不远处的临西县城墙上,也有独立团的狙击手架起了枪,专门猎杀骑兵之中的军官,且枪法奇准,几乎枪枪命中。
这惊的骑兵不敢靠近临西县的这一段。
一开始,每一次枪响,都让刚刚添加作战部队的秀才心头一紧,时间久了反而又麻木了下来。夜色降临,清军大营篝火连天,映红了半边雪野,人喊马嘶隐约可闻。
而安国军的阵地上,士兵们抱着枪,吃完了热乎乎的猪肉炖粉条,寒冷的夜色里,除去值夜的战士外,其馀人就在战壕的猫耳洞里铺上木板、稻草,盖上棉被和衣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