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楼子上,梁申站在栏杆后面,拿着望远镜瞧着城内的情况。
情况很乱,这会儿随着枪声不断地响起,反而好了一些。
老百姓老老实实的躲在家里,而敢上街的那些金钱鼠尾大脑门儿的清兵立即就会引来要命的子弹。城墙上,已经按照位置分片划区,各自负责自己范围内的事情。
巴彦猫着腰,藏在墙根的阴影里快速的跑着。
在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他纵身一个翻滚越到了另一边的墙根。
“咻!”
子弹象是长了眼睛,打在了他身后的土坯墙上,顿时打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这吓的巴彦迅速加快了速度,终于在一个小院旁边,一跃撞破了窗户,进入了房间里面。
受了伤的鄂尔康,正半跪在窗户后面,让亲兵给他包扎伤口。
“梅勒大人!”
巴彦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怎么办?那些黑衣兵的火器太邪门了!
让城里的勇士都抬不起头!”
临西县的县城不大,从东门到西门不过一千多米,总体四四方方的设计,斜对角也不过一千五百多米。在独立团占领城墙以后,整个县城都在独立团的火力覆盖范围内。
清兵兵力原本有四千人,被独立团处理掉部分汉军营的炮兵之后,也还有三千四百人左右。其后,随着独立团占领南城墙,击毙清兵二百馀人,对城内清兵一通射击射杀三四百人,如今清兵剩馀数量在三千人上下。
但这样多的人,硬是被压制的只能依托房屋掩体躲避,只要露头就会被独立团的子弹击毙。“等!”
梅勒额真鄂尔康只吐出一个字。
身上被子弹破开的几个洞,虽然被他用肌肉硬生生夹住而止住了血。
但此时肾上腺素消退以后,那种钻心的疼痛,让他的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水。
“等天色暗下来以后,组织勇士们突围!”
鄂尔康也已经完全被那些黑衣兵给打蒙了。
他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稀里糊涂的仗,对方的火器之利,让他们完全无从招架。
甚至到现在,他连对方来自何方,人数多少都不了解,更别说做出有效的抵抗和反攻了。
他说着,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硬挺着身上的伤痛,他站起身来,走到正门口推开屋门,朝着西城门看去。
这里距离西城门最近,而且城墙此前被他们轰塌了一段,一会儿突围的话,这个位置也最容易突出去。正在思考着接下来的安排,他眼睛忽然感受到一道亮光,抬眼看去,目光如隼的看到城门楼上正有一黑衣军的将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这边看。
鄂尔泰脸上肌肉一抖,猛地抬起手,用右手拇指,在自己暴起青筋的脖颈上,如钢刀般狠狠一划!“霸气侧漏!
找死!”
梁申放下了望远镜,伸出一只手:“拿枪来!”
拿过亲兵的步枪,他顺手拉动枪栓,瞄准了那个对他挑衅的满洲军官扣动了扳机。
子弹轰然出膛,而那人却也在千钧一发之间,躲到了土坯房后面。
“你们猜那房子里还有活着的汉人么?”
梁申忽然问道。
“大概率没了吧?”
亲兵回答说道。
毕竟,这些清兵的残暴他们已经见识到了。
梁申盯着城内的民房,沉吟了片刻还是止住了炮击民房的念头。
独立团只有几门小炮,不说威力如何,对着城内开炮不只容易误伤,也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他看了一眼天色,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冲着身边的传令兵下命令:“还有不到一小时就要天黑的,传令下去,都注意着点,小心清军的反扑!
手榴弹准备好,今天晚上都给我扔出去!”
他没有选择进城打巷战,那样独立团相对清军的优势会被减弱。
以清军悍勇的战斗风格,和相对的人数优势,会对独立团的士兵造成大量的伤亡,这样一来就是得不偿失的。
“是!”
传令兵立即出门,一左一右围着城墙跑,将命令传递给各连级单位。
枪声越发的零散。
一是经过城外剿灭汉军旗,之后又占领城墙,围猎的清兵,子弹基本见底。
二是清兵基本上都躲了起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清兵露头,才有几颗子弹招呼过去。天上的太阳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只有天边还有一丝馀晖,天空折射着霞光,但城里的光线已经暗沉了下来。
开始有大量的清兵出门,一些基层的军官开始组织城内清兵重新形成建制。
同时,也有大量临西县百姓被清兵推操出了门。
这个时候,天色昏暗,独立团的士兵也看不清楚夜色下的人影究竞是清兵,还是汉人百姓。几声枪响以后,随着百姓的惨叫声响起,独立团士兵听他们叫喊的话,立即意识到这是打中了自己人。接下来开枪也越发的谨慎了起来。
“都还有多少子弹,报一下数!”
北侧城墙上的一个班,班长开口问道。
“赵大勇,十二发。”
“李翠山,四发。”
“张大海,六发。”
“吴凌,没了。”
“王大宝,没了。”
随着一个个报数,全班竟然大半士兵的子弹都已经打光了。
两个基数的子弹看似很多,但高强度、短时间、无补充的消耗战打下来,消耗比预想的还要多,还要快。
每每在发现敌情的时候,往往需要连续射击数枪才能确保击毙或压制敌人,这种发现即开火,开火即连射的情况下,谁也保证不了子弹的消耗速度。
“都别慌!
咱们今天打的,比过去一年打的都狠!
从城外打到城里,鞑子就没停过。
子弹打光了是正常,说明咱们没偷懒,真拼命了!”
班长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腰间的剌刀和手榴弹:“现在,都给我检查剌刀!
把手榴弹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子弹没了,咱们还有一身胆气!
一会儿环境嘈杂,大家仔细听我命令,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班长一字一句地嘱咐说道。
独立团之中都是老兵,但头一次面对这样难缠的敌人。
尤其是夜战,最是考验士兵的心理素质。
班长不得不多做嘱托。
“明白!”
士兵们回应道。
在梁申的命令下,城墙上的士兵朝着南城墙,以及四处城门附近聚集。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中,清军的突围开始了。
也不知清军之中夹杂了多少临西县的百姓。但这个时候,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即便知道清军夹杂了临西县百姓作为炮灰,一枚枚案铵油炸药手榴弹依然是一枚枚朝着人群密集处扔出去。
南城墙的豁口处,几十枚手榴弹一窝蜂地扔出去,火光之中死伤一片,哀嚎四野,残肢断臂,血液喷发,“轰隆隆”的爆炸声仿佛天雷落到了地上。
在这种情况下,冲在前面的正蓝旗重金打造的满洲重甲步兵,在手榴弹的爆炸之中也起不到丝毫作用,钢珠铁皮轻易地撕裂铁甲扎入肉身之中。
被清军裹挟的老百姓吓傻了,清兵也被震慑心神,开始出现了溃兵朝着城内逃去。
“继续冲!”
“回头者杀!”
大量的杀戮,后边的清兵将回头溃逃的炮灰百姓、溃兵砍得人头滚滚,终于止住了溃逃。
接着组织了另一波攻势重新朝着南城墙的豁口而来。
这个时候,另外几个方向的城门处也出现了零散的爆炸声,显然清军同时在其他城门处也安排了突围队伍。
手榴弹再次响起。
铵油炸弹相比黑火药,只需要少量炸药就能发挥出更大的爆炸威力,所以手榴弹不个头不大,每个士兵都随身携带一到两枚。
此时,手榴弹接连不断的朝着突围的清兵扔去。
短短十来分钟的冲锋之中,火光、爆炸声不断,整个城池都在这爆炸中颤斗。
清军惊恐于手榴弹的威力,更恐惧的是不知道这一支黑衣军的手里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炸弹!“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支军队啊!”
一股寒意从鄂尔康的脚底直窜天灵盖。一路下来的骄傲,在此刻受到了毁灭的打击。
他引以为傲的巴牙喇勇士,甚至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象被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
敌人的战斗力,远超他此前遇到过的任何对手。
那血染的城墙缺口,十几分钟的时间,死了三四百人。
虽然其中大约一半都是从临西县裹挟的炮灰,但大清的勇士也死了一百多人,这样战损在此前的河北的战斗之中是从未有过的!
“敌人的火器太厉害了,我们的勇士不能接近,这太吃亏了!”
巴彦面露怒色:“只要让我们的勇士近身,那些孱弱的汉人绝对不是对手!”
“手榴弹还剩多少?”
梁申亲自来到南城墙缺口处,朝着这边的投掷手问道。
在这边驻守的四个连,手榴弹已经全部收拢起来,统一由专人的投掷。
“还有三百四十馀颗。”
掷弹手回答说道。
“好!”
梁申点了点头,开始考虑究竟是退出去,还是继续在这里顶着。
刚刚收到济南府军部电报,第一师骑兵团已经率先出发,大约在明天早上就能赶到。
第三步兵团也将在明天中午左右抵达这里。
而对于独立团的命令,则是保全自身为前提,尽量将四千清兵全歼在临西县县域内。
沉吟片刻,他大声说道:“武者上前!”
一边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一颗手榴弹,借着月光,朝着那些脑门儿反射着光亮的地方扔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了七八十米的距离,落地发出“轰隆”一声爆炸。
一瞬间,火光吞噬了五六米范围内的七八个清兵。
“所有武者,冲着远处清兵投掷手榴弹!
其馀人,上剌刀!”
梁申命令道。
这一来,随着武者上场,他们的视力要比普通人强,臂力也比一般人强得多,将手榴弹朝着后方的清兵扔去,让清兵的伤亡率迅速上升。
同时,其馀士兵三人一组,在豁口处朝着突围的清兵发起了反冲锋。
步枪加之剌刀,长度在一米六左右,而清军的腰刀在一米二左右。
当清军腰刀劈砍下来,长久操练到熟能生巧的李翠山,熟练的以剌刀前面的刀格卡住腰刀,继而旋转枪身冲着清军心口刺去。
剌刀以钢材打造,刀尖儿尖锐细长,“嗤”的一下,刺穿清军棉甲的薄弱处,刺入对方的胸口之中。“嘭!”
又有清兵冲上来的时候,李翠山旁边的李大勇拉动枪栓,枪口喷出焰火,子弹近距离准的出奇,直接击中了清兵的心口,对方仰头便倒,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枪响,吓了冲锋的清兵一跳,再次回忆起了白天在城里被火器支配的恐惧。王大宝往前一步,手肘抓住枪托往前一送,从下往上剌刀直接荡开了清兵手里的腰刀,剌刀精准的插进了敌人的脖颈后收了回来。
三人交替往前进,不断地将敌人刺杀于枪下。
时而响起的枪声,以及不远处一阵剧烈的爆炸,不但打退了敌人的又一次冲锋,也将清兵的指挥系统打乱了。
这个时候,梁申看了一下所剩无几的手榴弹,下令道:“掷弹手继续,其馀人交替撤退!”在梁申的命令下,掷弹手继续掷弹,一营二连在这里虚张声势,其馀人则快速从城墙上撤下。与此同时,梁申刚才派出的传令兵已经将消息传递到了其馀各门,一并撤退到城南的牛家堡。“大人,我看我们足以将这些清兵堵在城中,等待明天增援全歼他们!”
一营长凑过来说道。
“我得为弟兄们负责。
困兽犹斗,这些清兵人数比我们多近三倍,弹药打光了我们不占有优势。
而且,让这些杂种在城里,会裹挟更多百姓当炮灰。
撤退不是逃跑,是收回拳头来,蓄力下一记重拳!”
梁申见一营长还要说话,直接打断他而命令道:“不必多说了,组织人员撤退!”
“是!”
独立团在夜色中交替撤退。
同一轮月色之下,扬州城安国大楼灯火辉煌。
房念林将山东传回来的电报处理过后,做出了安国军第二师,以及吴州卫从云台、古沂、东阳、凤栖四府抽调万人北上的决定。
形成文本报告以后,立即带上护卫,朝着城内安府找安昕汇报。
“司长!”
刚走出大门,房念林就听到有人喊他。
后面从安国大楼跑出一人,将一封最新电报给他:“临西县的四千清兵,只是先头部队,我们在河南的情报站获悉,建虏的厉亲王阿兰台率领三万大军,已经抵临东昌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