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守军显然看到了这一幕，惊呼和骚动即使隔得老远也能隐约听见。
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软弱无力地从城头飘下，落在离炮队还有百十步远的地方，引来清军阵中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城墙上知县贺明堂扒着墙头朝着外面看去，当看到城外那摆好的炮阵时，腿肚子顿时打颤，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儿逃走了。
“那位沉守备呢？”
他猛然转过头，朝着徐师爷问道。
徐师爷摇摇头：“咱们拒绝他们以后，沉守备就带着人离开了，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
面临清军，虽然对方来提前报信，但谁能确定这些人是不是清军的探子呢！
万一将守城的指挥权交给他们，等于是将整个临西城四千多户人的身家性命交给了一群底细不明的人，贺明堂还没有这么大的心脏。
但此时，面对清军这副阵仗，他却还是想起了那个边军出身的守备。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贺明堂急的团团转，却着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眼前这个阵仗，便是府兵来了也没什么用处，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他看着城墙上召集起来的一百多个巡检司的人，二百多个衙役，以及临时组织起来五百多个弓兵。这些人那颤颤巍巍的熊样，就不象是能挡住清军的样子。
“拉弓！射！”
巡检大声喊着，十几个巡检司的兵拉弓射箭，就见箭矢抛射了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弧线，然后带着下坠的力量射在了···。清军炮兵阵地几十步外。
“哈哈哈，这些南蛮子，就这点能耐？”
蒙古甲喇额真巴彦指着那些箭矢，对身边的满洲甲喇额真多铎海嘲笑说道：“我赌他们撑不过炮击，第一轮就得吓的尿了裤子！”
多铎海冷哼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蔑视：“一群待宰的猪羊罢了，没什么意思。
轰开城门，儿郎们正好活动下手脚，这天寒地冻的时候，不见点血，身子都暖和不起来。”按照他们的规矩，这种胆敢反抗的城池，就要屠城以震慑接下来的城市。
让他们知道不投降的结果是什么！
“轰！！”
第一轮炮击开始了！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黄昏的宁静，炮弹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砸在城墙和城门楼上。
顿时砖石飞溅，烟尘弥漫，一段女墙应声坍塌，上面几个守军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城墙上载来的哭喊和惊叫声，在清军听来，如同助兴的乐曲。
鄂尔康面无表情地看着，甚至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水囊，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撕着风干的羊肉在嘴里嚼着。
三轮炮火过后，临西县的城门已然洞开，实木的门板化作满地碎片，门楼也塌了半边，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囗。
通过缺口，能看到城内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的身影。
贺明堂早在第一轮射击的时候，就已经抱着头逃下了城墙，在城中疯狂的朝着县衙跑去。
县衙里面有地道、密室，躲在里面至少能保一时无忧。
而城池里面，此时也大乱了起来。
也有不少青皮趁乱四处作怪，抢劫“零元购”。
“满洲的勇士们！”
多铎海抽出腰刀，指向那道缺口，声音因嗜血的兴奋而有些扭曲：“杀进去！
男人尽屠，财物自取，女人都是你们的战利品！”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苍凉地吹响。
“杀啊！”
蓄势待发的满洲重甲步兵发出野兽般兴奋的嚎叫，一个个百米冲刺似的往前跑，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那道缺口汹涌而去。
财物、女人、杀戮，在对这些两脚羊的战争之中，在这种屠城式的狂欢之中，每一个人爽的浑身热血翻涌。
尤其是军官，他们很多人都在京畿分到了农庄，分到了包衣。
每一场战争，对他们来说都是一场狂欢！
都是家族实力的又一次积淀。
抢的越多，以后的生活就越富足。
所有人争先恐后的跑着，他们根本不屑于什么阵型，完全是一种碾压式的冲锋。
箭塔上零星的抵抗，被紧随其后的蒙古弓手轻易点名射落。
一些守军试图在缺口后方组织起一道单薄的枪阵，但在如狼似虎的清军重甲兵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瞬间冲垮。
刀光闪铄，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清兵们狂笑着，肆意砍杀着眼前任何活动的目标，战斗从一开始就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在他们眼里，城内就是银子和女人，他们不愿意被别人抢了先。
鄂尔康在亲兵的簇拥下，下了高坡，缓缓策马向前。
他俯瞰着这座在硝烟和火焰中痛苦呻吟的县城，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淡漠。“传令下去，日落之前，肃清全城。”
他淡淡地吩咐：“就用这座城，让山东各地都看清楚，抗拒我大清天兵的下场。”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遍布尸骸的道路上。
清军的强大，在这一刻彰显的淋漓尽致。
临西县的陷落，似乎已成定局。
巡检司的巡检此时也知道无力回天，他抓住手里的大刀，在街道上面狂奔，很快就跑回了家里。“咣咣咣”一阵敲门后进了家门，扯着嗓子喊：“清狗进城了，家里带把儿的都拿上家伙，只要有人进来就杀！”
他家里两个儿子，两个下人都被他叫了过来，都拿上了刀守在大门后面，心情忐忑的等待着恶客的来临临西县外的一处闸口，沉啸山等人并没有走远，反而在外围被清军洒在外围的骑兵所发现，此时也陷入了苦战之中。
“老槌，你先带着弟兄们跑，老子和大虎拖住他们！”
虽然敌轻骑只有十馀人，但个个着甲，腰马合一，骑射俱佳，明显满洲正蓝旗的精锐。
他们还真拼不过，就这会儿的功夫，已经被射杀了五六个弟兄。
不论是在这里和这些轻骑缠斗，还是转身逃跑，他们都不占优势。
只有牺牲一部分人将这些轻骑挡住，为剩下的人争取逃生空间才是保存实力的唯一办法了。“送死的活，我赵老槌来，老子都四十五了不怕死！”
赵老槌是个老兵油子，当兵这么多年没死在战场上，自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但这次，面对必死的局面，他却不想再逃跑了。
他抽出腰刀，带着身后主动留下的弟兄，正面朝着这些轻骑迎了上去。
在他奔跑着朝着骑兵冲锋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感到有些奇怪。
一个滑铲，他大刀朝着马匹的前腿劈砍下去。
但与此同时，轻骑兵手中已经换了一柄一米五左右的短骑枪，朝着他的胸口扎了下来。
他大刀砍在马腿上，抬眼已经和清军骑兵双眼对撞在了一起，那是一双通红的眼睛，象是草原狼一样凶狠而暴戾，那看他的眼神不象是在看人，里面充满了蔑视和不屑，仿佛他们这些从山里走出来的野人多高贵似的！
罢了，不过是人生一场，这一辈子算是潦草的交代了。
他不再多想，感受到胸口一凉，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嘭！”
在他陷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到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有点象是熟悉的火铳，可又不太象。此时，一班侦察兵已经在河对岸显出了身影。
小河不宽，只有七八米宽。
此时小河已经露出了河床。
“自由射击！”
班长放下了枪口，下令说道。
下一刻，枪声顿时如炒豆子一样响了起来。
独立团是少有的换装栓动步枪的队伍之一，而他们每个人携带两个基数共一百发的子弹，战斗力相比一般的作战部队又要强出很多，是吴州军中用来紧急调度和攻坚的，精锐中的精锐。
随着枪声响起，对面那些本就轻敌的鞑子轻骑兵几乎连反应过来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纷纷射落下马，至于他们身上穿着的轻甲在子弹射击下，和纸糊的没有半分区别。
“你们是什么人？”
班长朝着对面的人喊道。
这时候，沉啸山等人还没有跑远，完整的见到了这一幕。
直接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军队的战斗力所惊傻了。
那些精锐的清军骑兵，竟然被隔着河，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就被这些身着黑色军装的士兵给射杀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方式，也从未见过任何军队有这样匪夷所思的战斗力。
“我们班长问你们话呢！”
眼见对方没有回答，一个侦察兵朝着他们再次喊道。
“我是蓟镇鹰扬旅的守备，沉啸山。”
沉啸山大声回应道。
“边镇的边军？”
对面声音似带着几分惊讶，随即说道：“失敬了！
在下安国军独立团侦查连第一排第二班班长一一邱志国！”
说着，他翻身下马，拉着马匹从河岸下去，尝试拉着马匹渡河。
干涸的小河度过去并不困难，十来个人很快就度过了小河。
此时，沉啸山迎了过来。
与安国军的第一次见面，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
其他目击此次战斗的人，与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老槌还有呼吸。”
这时候，陈永谟的声音传来。
“我们大部队还在后面，军队之中有军医，你们可以在这里等着。”
邱志国说道。
沉啸山摇了摇头：“我们刚刚看过鞑子兵的布局，可以给你们带带路。”
“也行。”
邱志国点了点头。
他们的任务是侦查这里清军的情况，以及干掉清军撒出来轻骑兵。
“永谟，你照顾好老槌，带人往东去寻安国军。”
沉啸山吩咐了一声。
又配合邱志国将打死的尸体扔进了干涸的河道里。河道里面生长了大量的芦苇，此时随着凛冽的风而摇荡着，倒是遮掩了尸体的痕迹。
沉啸山带着韩大虎等几个边军精锐，抓住了几匹清军轻骑兵的马匹，和邱志国一行人继续朝着临西县而去。
但他们不敢太靠近临西县的清军阵地，他们的枪声还是太容易暴露了。
“那里是炮兵阵地！”
在一处庄稼地里，麦苗虽然在寒风中无精打采的样子，但也是老百姓一年到头的指望，只要麦苗绿着就还有希望。
而如果战争的火燃烧起来，老百姓的这一份指望也就没有了。
邱志国掏出单筒望远镜，看向炮兵阵地。
阵地上有几百人，正在收拾那些红夷大炮。
“咱们要不要干一票？”
队伍刚刚有人提意见，就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枪响。
“是友军！”
邱志国一听这熟悉的枪声，立即就判断出这是友军，和他们一样的侦察兵：“走，去看看！”他说着，一夹马腹，朝着枪声传来的地方而去。
马队奔跑，声音隆隆，即便在来之前已经用布匹包裹了马蹄，此时深入到了敌军阵地周围以后，很快就被一些清军的轻骑兵发现。
邱志国刚刚看到那一班友军的身影，就发现越来越多的清军骑兵从各个方向飞奔而来。
这些清兵确实精锐，在以前与教匪作战，与土匪打仗的时候，从来没有遇到过这般反应迅速的敌人。“撤！交替射击！”
邱志国一声令下，十几骑瞬间散开，如同猎豹般在旷野上划出弧线。他们根本不与清军骑兵短兵相接，只是策马奔驰，在运动中回身射击。
“砰！砰！”
清脆的枪声次第响起。
追得最紧的一名清军骑兵应声落马，子弹精准地穿透了轻甲的缝隙。其馀清兵又惊又怒，拼命催马，却发现对方坐骑神骏，距离反而在拉大。
这些黑衣骑兵如同鬼魅，在马背上回身射击的姿势稳定得可怕。
每一次枪声响起，几乎都有清兵落马。
清军弓骑兵奋力还击，箭矢却大多落在空处。
“这是在放风筝消耗他们！”沉啸山瞬间明白了这些安国军哨探的想法，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在边镇的时候，享受到这一套战术的，往往是他们这些边军。清军依靠着他们的骑射技术，就喜欢玩这种风筝战术，往往以少数人马耗死边军，没想到会有一天风水轮流转，在这山东地界上，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韩大虎兴奋的抽出马兜里弓箭，弯弓搭箭，侧身挂澄，在颠簸中向后射去。
虽然准头不咋地，但看到那些鞑子不得不躲闪的滑稽模样，他心里就爽翻了！
“哈哈哈哈！”
在韩大虎那一阵畅快的笑声中，队伍渐渐与另一班侦察兵碰上了。
离得近了，邱志国瞅见，另一班侦察兵带头的，正是他们的排长赵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