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点将台,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佝偻。
阿吴愣在原地,他从未在战无不胜的仁多统军身上,看到过这种近乎认命的情绪。
军营中白日里还喧嚣的角力、叫骂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随着“宣抚司”那些真切的消息,悄然渗透进每个士卒的皮甲之下,凉透心扉。
求战的热血,渐渐被对未知强敌和严整防线的畏惧所取代。
贺兰山脚下星垂平野,老牧人耶律述挞(党项化的契丹人后裔)坐在自家毡帐外。
就着一小堆牛粪火,默默擦拭着陪伴他几十年的角弓。
儿子刚从镇上回来,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阿爸,镇上粮价又涨了,盐快买不起了。官府的差役还在催,要征调咱家最后三头驮马,去给大军运粮。”
儿子愤愤道:
“咱家今年羊毛还没卖,羊羔也还没长成”
耶律述挞动作不停,只是擦拭得更用力,仿佛要抹去什么。
“听说南边南朝,换了厉害的大帅?”
他忽然问。
“嗯,都传开了。说是个姓韩的老宰相,厉害得很,一到长安,南军就跟换了魂似的。
儿子压低声音:
“阿爸,我还听说野利部、往利部那边,好些人偷偷把牲畜往北边、西边的深山里赶了。
他们是不是觉得这仗打不赢,要出事啊?”
耶律述挏停下动作,望着南方沉沉的夜色,那里是延绵的群山,山后是更强大的南朝。
他长长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尽了草原牧民对时局最朴素的感知。
“大人物们要争胜赌气,流的却是我们牧人的血,吃的是我们孩子的粮。”
他声音苍老而平静:
“准备一下,过两天,带上你娘和媳妇,赶上羊群,咱们也往西边山谷里去。
那里水草差些,但清静。这仗,谁爱打谁打去吧。”
同样的叹息,在无数普通的党项、吐蕃、回纥牧户和农户的帐篷、土屋中响起。
他们不懂复杂的权谋,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日益沉重的征敛、日渐稀少的青壮、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
当统治者用“灭种”来恐吓时,平民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让自己的“种”活下去。
于是,悄然的迁徙,开始了。
这不是溃逃,而是底层民众用脚投票,对这场前途无望的战争,最原始、也最有力的回答。
几日后,一队来自兴庆府的传令兵,飞驰过野利部的草场,高喊着梁太后最新的激励诏书,声音在风中飘荡:
“南朝倒行逆施,韩琦老朽逞凶,欲灭我大夏!
凡我党项,无论贵贱,当舍生忘死,共赴国难!
有功者,重赏!
怯战者,族诛!”
野利荣仁站在帐外,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转身回帐,对长子淡淡道:
“听见了?族诛。
去,按之前说的,把人派给国相。
另外,给南朝商队的话,带到了吗?”
“带到了,阿爸。那边回话说‘知道了,愿边市安宁’。”
仁多保忠在军营中,接到了更详细的、要求他部进行“决死攻坚演练”的命令。
他默默收起军令,对副将说:
“演练照做,阵型摆好看些。真到那一天”
他没有说完,只是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了自己那把多年未饮血的宝刀,指腹缓缓抹过冰冷的刃口。
而老牧人耶律述挏一家,已经赶着羊群,消失在了贺兰山西麓的晨雾之中,只留下一行蜿蜒的、指向远方的蹄印。
月光依旧冰冷地照耀着兴庆府,照耀着贺兰山,也照耀着南方那座名为长安的古城。
一边是竭力嘶喊却难掩内部裂缝与寒意的挣扎,另一边是沉默无声却如山如岳般稳步运转的庞大战争体系。
韩琦的阳谋,没有一兵一卒越过边境,却已让西夏这座原本就在沙土上建立的高塔,根基松动,梁柱呻吟,簌簌地落下灰尘。
在汴京福宁殿的露台上,年轻的皇帝赵顼披衣独立,遥望西北。
他手中没有军报,心中却似有明镜。
“大国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低声吟诵,又似在自语:
“这‘明’字,便是阳谋。
堂堂正正,以势压人,以理服人,以力慑人。
阴谋诡计,或可赢一时一役,却赢不了一国一世,更赢不了这煌煌青史,浩浩民心。”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却无比自信的笑意。
“西夏,已入彀中矣。”
夜风吹动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那声音,仿佛遥远西北战场上,即将奏响的、属于大宋的凯歌前奏。
滦河的水汽在夏夜蒸腾,却驱不散广寒殿内那股混合了檀香、羊膻与冰冷权谋的复杂气息。
巨大的北地冰山在殿角无声地融化,水滴坠入铜盆的“嗒、嗒”声,规律得令人心悸,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计时。
辽道宗耶律洪基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御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墨玉念珠。
他面前的长案上,并排放着两份刚刚送达的、还带着驿马汗气的文书。
左侧是来自幽云地区“司候”的加急军情密报,详述了韩琦在长安“开府定策”的全过程及宋军西北新体系的每一个细节。
右侧是先行南下的副使发回的关于“中华文化巡礼团”行程及北宋馈赠礼单的详细报告。
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知南院大王事萧兀纳,以及刚刚从东京道赶回议事的宿将耶律仁先,分坐左右,屏息垂首。
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神色各异的凝重。
耶律洪基没有先看军报,而是拿起了那份文化礼单。
他的目光扫过上面一项项名目:
《大唐开元礼》精校版、朱子《琴史》珍本、郭熙《早春图》摹本、内府秘制“伤寒杂病论”配方
每一样都精准地挠在了他这位以“慕华”自诩的皇帝心尖最痒处。
他的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南朝这份“厚礼”,确实送到了他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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