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洪基的意图明确:
保持高压态势,让宋军主力不敢北调,迫使赵顼将最精锐的部队钉死在河北防线。
这样,宋夏之战,西夏能多消耗宋朝一分国力,大辽便多一分渔翁之利。
而在遥远的西北,秦凤路边境,气氛则更为紧张。
这一日,西北行营副枢密院使、权节制陕西四路军马事吕公弼,亲自迎出了设在秦州(今天水)的行营辕门之外。
远处尘头大起,一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部队,正打着“奉旨换防”的旗号,浩浩荡荡开来。
为首一员大将,身形魁梧,披甲按剑,正是权发遣枢密院事蔡挺。
他麾下带来的,并非寻常禁军,而是两千精锐骑兵和三千重甲步兵,皆是从京畿禁军中百里挑一的锐士。
此行名义上是“轮戍”,实则是吕公弼向朝廷再三请调来的决战王牌。
吕公弼与蔡挺把臂入帐,不及寒暄,便直趋沙盘之前。
“秉道(蔡挺字),你来得正好!”
吕公弼指着沙盘上西夏可能入侵的几条要道:
“夏贼斥候近来愈发猖獗,挑衅不断,大战已如箭在弦。
你这部生力军一到,我军在泾原、环庆一带的纵深突击与反制能力,将大增!”
蔡挺目光冷峻,沉声道:
“吕帅放心,末将此次前来,一为助拳,
二来,也要让麾下儿郎们提前适应这西北的风沙与战法。
陛下有密旨,此战,务必要打出我朝的威风,让西夏数十年不敢南顾。”
随着这支精锐的生力军悄然进入预设阵地,西北前线的战争机器,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颗齿轮的嵌合。
空气中,已经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宋、夏、辽,三方势力沿着漫长的边境线,已然布好棋局。
一场关乎国运的暴风雨,即将席卷西北的天空。
西北行营的节堂内,风尘仆仆的蔡挺与吕公弼对坐,中间的沙盘上,山川城池宛然,正是陕西四路的微缩景象。
烛光映照着吕公弼沉稳的面容和蔡挺眉宇间的锐气。
“吕帅,”
蔡挺的声音带着汴京带来的风雷之意,他铺开一份枢密院勘合的札子:
“离京前,陛下与韩、曾二位相公已最终议定。”
他指向沙盘上几处关键节点:
“枢密院明令,自即日起,环庆、泾原两路前沿诸堡寨,特别是大顺城、柔远寨、绥州城一线防务,由末将全权负责,统一号令。
各部操练、防务加固、前沿斥候侦巡,皆需按新定章程执行,以求如臂使指。”
吕公弼仔细看着札子,缓缓点头。
这正是他此前向中枢极力陈情的结果——前线指挥权必须高度统一,避免以往诸路帅司各自为战、容易被西夏逐个击破的弊端。
蔡挺久历战阵,在枢密院任职期间又深谙全局,是执行这一“前沿突出、重点防御”策略的不二人选。
“如此甚好!”
吕公弼抚须道:
“前沿有秉道(蔡挺字)你这柄利剑,老夫便可安心经营这后方根本。”
他的手指划过沙盘上后方的河流、粮道:
“行营眼下要务,乃是三件:
其一,协调各路,将粮秣、军械、饷银,按最新防务部署,精准输运至各军寨,尤其是你重点布防之处;
其二,派员彻查各州郡仓库,汰换朽烂物资,同时择要害之地,增建新仓,务使大军集结之时,粮草无忧;
其三,整训后方州军、蕃兵,使其能护卫粮道,必要时可为预备兵力。”
这便是明确的分工:
蔡挺为锋刃,专注前沿战守;
吕公弼为基石,统筹后勤与战略纵深。
一个主战,一个主备,相得益彰。
蔡挺闻言,脸上露出钦佩之色:
“吕帅思虑周详,有您坐镇后方,统筹全局,末将在前方便可放手施为!只是……”
他略一沉吟,压低了声音:
“陛下与韩相公还有一步暗棋。”
吕公弼目光一凝:
“哦?”
“韩相公已定于七月,以巡视西陲、督导秋防之名,亲率殿前司剩余七千禁军精锐,进驻长安。”
蔡挺的声音带着一丝肃杀:
“韩相公有言,若今秋西夏真敢来犯,这七千精锐便是投入战场的决胜之力,由长安直发前沿。
若今岁太平……”
他顿了顿:
“则韩相公便与吕帅您会同在长安,以这近两万禁军为核心(含蔡挺部),重新规划明年整个陕西防区的防线纵深、兵力配置与出击预案。”
吕公弼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动。
韩琦亲自坐镇长安,并带来几乎是大宋最强的战略预备队,这释放的信号再明确不过:
中枢已下定决战之心,且做了今年打、明年也打的万全准备。
这将极大提升前线将士的底气。
“好!”
吕公弼一掌轻拍案几:
“届时,老夫便前往长安与韩相公会合。
前沿战守,尽付于你;
大局协调、后勤保障及与诸路沟通,由我与韩相公在长安担之!”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苍茫的天空,语气沉重而坚定:
“如此布局,进可攻,退可守。
现在,就看兴庆府那位太后,何时落下她赌国运的那一子了。”
节堂内的烛火,将两位文武重臣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仿佛两位对弈的国手。
已在西北这盘大棋上,布下了坚实的先手。
战争的倒计时,在无声无息中,又向前拨快了一格。
初夏的兴庆府,本该是黄河水滋养出的塞上江南最富生机的时节,但笼罩在皇宫大殿内的,却是一片山雨欲来的凝重。
连日来,来自东、南两个方向的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兴庆府,每一封都带着宋境那边传来的无形压力。
今日,并非盛大的部落盟会,而是一场关乎党项夏国命运的核心决策会议。
与会者仅有梁太后、国相梁乙埋、统军嵬名浪遇等寥寥数位真正掌握最高权柄的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