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博表示赞同:
“故当前要务,便是以查贪腐、清空额为突破口,既整肃了纪律,又节省了开支,还不会立刻触动太多人的饭碗。
这把火,先烧在贪墨和侵占上!”
两位老臣相视一笑,默契于心。
他们需要一个执行这“烈火”策略的绝佳人选。
而这个人选,此刻正坐在隔壁签押房内,伏案疾书——正是新任的河北副经略使王安石。
王安石的身旁,此刻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蔡卞、陆佃、叶祖洽等一批新科进士中的干才,已被优先派至他的麾下。
这些年轻人,不通世故,却精通算学,满怀理想,正是推行铁腕政策的绝佳利器。
王安石以安抚副使的身份,迅速组建了一个临时的“检地清丈公事所”,直接对文彦博和富弼负责。
他行事毫无顾忌,手段凌厉:
标准统一:摒弃旧式粗略丈量,采用新定弓尺,严格标准,由蔡卞等精通算学者复核,不容丝毫折扣。
追根溯源:对于历年田契、鱼鳞图册存疑或缺失之地,不拘泥文书。
直接实地勘验,询问老农,追溯源流,凡有隐漏、侵占,一经查实,立即标注。
拿大案立威:他选择了几块背景深厚、历来无人敢动的“硬骨头”下手或是卫所军官私自垦殖的“养廉田”。
或是当地豪族通过投献、诡寄等方式隐匿的田亩。
王安石亲自带队,在文彦博调派的禁军护卫下,直接封田、清丈,将涉事军官、胥吏当场锁拿,所涉田产一律没官重分。
一时间,河北官场、军界、地方大族人心惶惶。
骂王安石为“拗相公”、“酷吏”者大有人在,但无人敢公开对抗。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王安石背后,站着的是富弼的默许,文彦博的尚方宝剑,以及汴京皇宫里那位年轻皇帝毫无保留的支持。
这场风暴席卷河北,一批喝兵血、吃空饷的军校被革职查办。
大量被豪强、军将侵占的官田、隐田被清查出来,重新登记造册,成为国家的税基。
新修的水利图谱上,标注出了更科学合理的渠系规划,由陆佃等人负责督导实施。
阻力巨大,怨声载道,但河北的吏治和财政,正在经历一场刮骨疗毒般的剧痛与蜕变。
文彦博和富弼这两位老政治家,以其无与伦比的威望和政治智慧,牢牢掌控着大局的“度”。
既给予了王安石最大的施展空间,又避免了局面彻底失控。
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朝廷此次的决心非同一般。
一种大战将至,必须内部整肃的紧迫感,弥漫在河北的上空。
王安石这把“刀”,在两位老帅的稳稳持握下,正狠狠地劈向积弊丛生的旧格局,为即将到来的国运之战。
开辟着一条虽然血腥、却通往强固后方的道路。
河北,这个帝国的北疆壁垒,在熙宁三年的这个春天,正悄然进行着一场深刻而坚决的“战前清算”。
熙宁三年四月下旬,河北大地,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王安石以“检地”为锋刃,在地方上刮起肃贪风暴的同时,河北的军事体系内部,一场由更高层级的权威主导的、更为深刻的整肃,也已全面展开。
大名府河北东西路安抚使司节堂内。
富弼与文彦博对坐,两位历经三朝、须发皆白的老臣,眉宇间不见半分暮气,唯有沉凝如水的肃杀。
他们面前的长案上,铺开着河北诸军的驻防舆图与各级将领的履历考功册。
“彦国兄,”
文彦博指尖划过舆图上真定、河间等重镇的位置:
“大战在即,军心浮动乃大忌,然冗员贪墨,更是溃堤之蚁穴。
此番整肃,当以查空额、核军资、肃军纪为首要。
对于那些盘踞军中、吃空饷、倒卖军械的蠹虫,务必借此机会,连根拔起!”
富弼微微颔首,目光锐利:
“宽夫兄所言极是,非常之时,需用重典。
你持枢密院之剑,行雷霆手段,老夫便以安抚使之职,坐镇大局,抚慰良善,安定人心。
你我二人,一刚一柔,当可保河北军中,邪气涤荡,而元气不伤。”
计议已定,两位老臣雷厉风行。
文彦博以枢密使之尊,持天子节钺,亲临河北诸大军营,点名、校阅、核查军籍。
所到之处,那些昔日里背景深厚、无人敢动的军头,但凡被查出吃空额、役使军士、武备废弛者,当场拿下,槛车送京,毫不姑息。
军中为之震撼,风气为之一清。
而富弼则坐镇安抚使司,接见军中中层将领及有功士卒,温言勉励,申明国家厚待之意。
同时将文彦博查出的蠹虫罪状明发各地,宣示朝廷“惩恶扬善,激浊扬清”的决心。
这一打一拉,既铲除了积弊,又稳住了大多数遵纪守法的官兵之心。
与此同时,以元绛为首的文官后勤团队,手持三司及枢密院的联合勘核文书,深入各军仓廪、武库。
他们不像武将那般粗豪,而是带着账册与算盘,一粟一帛,一弓一箭,皆要核对账实相符。
任何亏空、霉烂、以次充好,都需追查到底,相关官吏严惩不贷。
河北军的后勤命脉,在算盘珠的清脆响声中,被迅速拧紧。
几乎在同一时间,辽国南京析津府(今北京)的皇宫内。
辽道宗耶律洪基接到了南院枢密使关于宋军在河北异常动向的详细奏报。
他仔细阅览后,嘴角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南朝这是嗅到西夏的味道了。”
他对身旁的心腹大臣道:
“赵顼小子,倒是比他父祖辈要警醒些。
如此大动干戈地整顿河北,是怕朕趁火打劫吗?”
他沉吟片刻,下达了命令:
“传旨南京都统司,自即日起,沿边境一线的巡骑增加三成,规模较大的‘春蒐’演练,可以多搞几次。
要让宋人清楚地看到,朕的鹰骑,就在眼前。但是,”
他语气一转,加重了分量:
“严令各军,绝不可越过界河一步,不得给南朝任何开启边衅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