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弟弟更清楚,这不仅仅是学术之争。
陛下将三篇文章一并刊发,又亲自御批“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其意已昭然若揭。
这经义取士的“规矩”,怕是要变了。
以往的熟读背诵、阐发义理,或许不再是在这场最重要考试中脱颖而出的唯一法门。
“元度(蔡卞字),”
蔡京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且看陛下御批。‘持实据、献实策、求实效’这九个字,才是关键。”
他指了指《邸报》:
“王相公与司马公,学问皆如渊海,然陛下要的,恐怕不是让我们去评判孰高孰低。”
蔡卞聪慧,立刻领悟:
“兄长的意思是不论宗王还是宗司马,最终都要落在‘实’字上?”
“不错。”
蔡京颔首:
“陛下要的,是能解决‘西夏’这个‘实’际问题的人。
谁能在这‘策论’中,言之有物,切中时弊,提出哪怕一丝可行的‘方略’,谁便可能入了天颜法眼。”
蔡卞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如此说来,王相公‘经世致用’之学,正对此路,当深研之。”
他本性更近事功,对王安石的新学本就抱有浓厚兴趣。
蔡京却微微摇头,语气带着超越年龄的老成:
“元度,学问可有所偏重,但处事却不可不察势。
陛下超然于上,意在择天下之才而用之,而非定于一尊。
此番科举,既是危机,亦是最大的机遇。”
他深知自家门第不显,在汴京毫无根基,唯有凭借真才实学,精准地把握住这场思想变革的脉搏,方有鱼跃龙门之机。
此刻,在整个汴京,无数客栈的客房内,类似的对话、挣扎与抉择都在上演。
举子们被迫迅速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思想风暴,并做出自己的判断:
是坚守传统的章句之学,还是拥抱新兴的“实学”?
是倾向于司马光的“修德为本”,还是追随王安石的“唯实穷理”?
他们的选择,不仅关乎科举成败,更可能决定未来数十年的政治走向。
蔡京与蔡卞的反应,恰是这万千举子中的两个缩影,也隐约预示了二人未来迥异的命运轨迹。
蔡京:审慎的观察者与实用主义者
他日夜苦读,行事低调,但并非死读书。
他将更多的精力用于揣摩上意、分析朝局动向。
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帝赵顼通过这场辩论,真正要推崇的是一种“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因此,他读书不再局限于经义,开始有意搜集关于西夏地理、军制、财政的零散信息,甚至向往来西北的商人打听边情。
他的目标明确:
让自己的策论,充满“实据”,力求“实效”,以此打动考官,乃至深宫中的天子。
他的沉稳与审慎之下,隐藏着极强的功利心和精准的形势判断力。
蔡卞:真诚的求道者与学术追随者
他则更显锐气与专注,对王安石的新学抱有真诚的学术兴趣。
他认为这才是救治时弊的良方,日夜研读《安石论经义》的传闻稿本,沉浸在“经世致用”的学理之中。
他的进取心,更多体现在对学问本身的追求上,希望能像王安石一样,以文章学术报效国家。
兄弟二人,一静一动,一持重一进取,性格差异已现端倪。
随着考期临近,汴京的争论声浪似乎渐渐平息下去,但一种更深的紧张感在举子中间弥漫。
每个人都明白,这场思想界的狂风暴雨,最终将在礼部试场的策论题目上见分晓。
那一道题目,将是皇帝意志最直接的体现,也将为这场波及全国的大辩论,暂时画上一个官方句号。
贡院街两侧的槐树已萌发新芽,春风拂过,却带着一丝凛冽的意味。
蔡京与蔡卞随着人流,默默走向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
他们和其他举子一样,怀揣着忐忑、野心,以及对未来的无限猜想。
他们或许还未曾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历史转折点上。
王安石、司马光、舒亶等人的思想碰撞,不仅仅是一场学术争论,更是帝国未来道路的选择。
而他们这些即将走入考场的学子,不仅是这场选择的参与者,其自身的命运,也将被这场宏大的选择所彻底改变。
熙宁三年的春天,汴京的桃李芳菲尚未盛开,但一场足以影响帝国未来数十年气运的“春闱”,已然在无声中拉开了序幕。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蔡京、蔡卞兄弟,以及这数千名踌躇满志的举子,便是那被时代之风吹起的、最初的青萍。
熙宁三年二月初,汴京皇城,垂拱殿后阁。
春寒料峭,但殿内因燃着上好的银骨炭而暖意融融。
皇帝赵顼端坐于御榻之上,面前坐着三位决定此次礼部试走向的重臣:
主考官、次相曾公亮,以及两位副主考——刚刚奉诏从江南东路安抚使任上赶回的参知政事冯京,和参知政事、仍判三司使的韩绛。
这三人组合,本身便透露出赵顼的精心布局:
曾公亮老成持重,总领大局;
冯京乃状元出身,文名素着,且在地方历练多年,堪为士林清议代表;
韩绛则掌天下财计,锐意革新,是变法的核心干将。
如此安排,既保证了科举的庄严公正,也兼顾了选拔“通经术、明时务”实才的新政导向。
曾公亮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先将早已拟定的、经由赵顼御批的新科考程细则,条分缕析地奏报了一遍。
核心便是“罢诗赋、重经义、以策论定高下”,分三场考核,旨在扭转以往科场竞雕虫、务虚文的风气,选拔能用于国事的实干之才。
赵顼静静听完,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
“科举乃抡才大典,亦是国家导向所在。此番改制,天下瞩目,卿等务必悉心体会,公正持衡。”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人:
“至于耗费,朕知礼部用度紧张。
朕已命入内内侍省,从内廷用度中节约省出两万贯,专项补贴此次科举一应所需。
务使我大宋学子,能安心应试,尽展其才。”
此言一出,在座三人心中皆是一动。
皇帝自掏腰包(内帑)补贴科举,这既是重视人才、优待士子的殊恩。
更是一种无声的施压——朝廷(乃至皇帝本人)已拿出如此诚意改制、加恩,若此次科举不能选出真正有用之才,他们这些主考官,将何以自处?
曾公亮率先躬身:
“陛下优涡士子,圣虑深远,老臣等敢不竭尽全力,以副圣望!”
冯京和韩绛也同时肃然称是。
赵顼满意地点点头,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