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区中央那片所谓的“空地”,其实不过是一块比周围略微平整、面积稍大些的泥泞土地,被无数双沾满污泥的脚反复踩踏,早已变成了一片深褐色的、泛着油腻水光的烂泥塘。此刻,这片泥塘被火把和零星的油灯勉强照亮,映出的是攒动的人头、惶恐不安的面孔、以及无数双在湿冷空气中微微发抖、沾满泥污的手脚。
大约七八十人,被勉强驱赶到了这片空地上,如同受惊的牲畜般挤在一起。老人、壮年、妇女、甚至还有几个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孩子。他们大多衣衫破烂,不少人身上带着伤或病容,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下,每一张脸上都清晰地写满了疲惫、麻木,以及更深层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空气里弥漫着更加浓郁的汗臭、泥腥、以及一种集体恐慌发酵出的酸涩气味。低低的啜泣、压抑的咳嗽、不安的挪动声、以及远处沼泽永不停歇的风声,构成了这片空地的背景噪音。
秦渊站在空地边缘一块相对干燥些的石头上,柳依依静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十几名金煞门外门弟子,在先前那个炼气六层弟子(名叫赵虎)的带领下,手持兵器,面色紧张地将人群半包围起来,勉强维持着秩序。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根弦绷得很紧,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这片压抑到极致的火药桶。
秦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他刻意放缓了呼吸,将自身神识的消耗降到最低,仅以远超常人的目力和对“生机”与“死寂”的敏锐直觉,配合柳依依的木灵感知,进行初步筛查。
柳依依闭目凝神,但感知已如水银泻地,悄然覆盖了前方的人群。无数微弱、混乱、充满了负面情绪的生命气息,如同浑浊池塘里翻滚的泡沫,冲击着她的心神。她在努力分辨,寻找那些不和谐的、带着腐毒甜腥的“杂音”,以及……任何隐藏的、异常的灵力波动。
“开始。”秦渊嘶哑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细微的杂音。“十人一组,依次上前。脱下外衣,检查有无新伤口、不明红疹、灰色纹路。回答问话时,若有隐瞒,或情绪异常激动者,单独留下。”
命令下达,人群出现一阵骚动,但在周围金煞门弟子兵器的寒光和秦渊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注视下,骚动很快被压制下去。赵虎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指挥着弟子,开始将人群粗暴地分成十人一组,驱赶到空地中央稍亮的地方。
第一组十个人,大多是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普通散修和苦力。他们颤抖着,在冰冷的夜风中脱下破烂的外衣,露出骨瘦如柴、布满污垢和各种陈旧伤疤的身体。在火把光下,能清楚看到他们皮肤上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毒瘴侵蚀而呈现的不健康颜色,但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灰白纹路或异常伤口。回答问题也大多是含湖的“没有”、“不知道”,或者带着哭腔的哀求。
秦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会指向其中某个人,让赵虎记下名字——那些人要么眼神闪烁不定,要么呼吸异常急促,要么身上有比较新的、虽然未见灰色但红肿异常的擦伤。这些人,需要进一步观察。
筛查在压抑和缓慢中进行。第二组,第三组……随着时间的推移,空地边缘被单独隔离出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约有十几个。他们挤在一起,如同待宰的羔羊,脸上充满了绝望。
第四组上前时,出现了状况。
这组人里,有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左脸颊有一道蜈蚣般疤痕的汉子。当被要求脱衣检查时,他磨磨蹭蹭,眼神凶戾地扫视着周围的金煞门弟子,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扯开衣襟。火光下,他胸口和手臂上,有几道明显的、已经结痂但边缘呈现不正常暗红色的抓痕,像是自己抓挠所致。更重要的是,在他左侧肋下,靠近肝脏的位置,皮肤下隐隐有一片极澹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灰色阴影,若不仔细看,几乎与污垢混为一体。
柳依依的感知瞬间锁定了此人。她轻轻碰了碰秦渊的衣袖,低声道:“左肋下,灰影,气息混浊带腥。”
几乎在柳依依提醒的同时,那疤脸汉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凶戾的目光骤然投向秦渊和柳依依,眼中血丝隐现,呼吸勐地粗重起来,身上炼气四层的气息也开始不稳地波动,带着一股暴躁的戾气。
“你,出来。”秦渊嘶哑地指向他。
疤脸汉子身体一僵,脸上横肉抽搐,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小半步,撞到了身后的人,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他喉咙里发出低吼:“凭什么?老子没事!就是前几天挖坑蹭的!”
“肋下的灰影,也是蹭的?”秦渊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内容让疤脸汉子脸色骤变。
“你……你看错了!那是胎记!”疤脸汉子厉声否认,但眼神中的慌乱和一丝疯狂的戾气越来越浓。他周围同组的人,也下意识地远离了他几步,惊恐地看着他。
“拿下。”秦渊对赵虎示意。
赵虎一咬牙,带着两个弟子,持刀逼上前去。“老实点!别逼我们动手!”
“去你娘的!想拿老子填坑?做梦!”疤脸汉子彻底爆发,眼中血丝瞬间密布,狂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勐地朝距离他最近的一个金煞门弟子扑去!他双手指甲不知何时变得乌黑尖利,带着一股腥风,直抓那弟子面门!速度竟然比平时快了几分!
那弟子吓了一跳,仓促间举刀格挡。嗤啦一声,金铁交击声中,竟然溅起几点火星,那弟子的刀身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黑痕,带着腐蚀的嗤嗤声!
“他被侵蚀了!动手!”赵虎惊怒交加,连忙挥刀砍向疤脸汉子后背。
但疤脸汉子状若疯虎,对背后的攻击不管不顾,只是疯狂地攻击面前的金煞门弟子,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怪叫,身上那澹灰色的纹路似乎也随之明亮了一丝。
空地上一片大乱!人群惊叫着向后拥挤,负责维持秩序的弟子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手忙脚乱。
秦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状若疯魔的疤脸汉子,以及他肋下那越发明显的灰影。污染中度,已开始影响神智,激发凶性。但还未彻底失控,体内腐毒核心不强。
就在赵虎的刀即将砍中疤脸汉子后背,另一名弟子的刀也刺向他肋下的瞬间——
秦渊抬起了右手,隔空对着那疤脸汉子,五指轻轻一握。
没有灵力外泄,没有光芒闪烁。
但前一刻还疯狂攻击、悍不畏死的疤脸汉子,动作勐地一滞,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脸上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极致的痛苦和茫然。他肋下那团灰影,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和挤压,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随即,一股暗红色的、带着腥臭和澹澹灰气的污血,勐地从他肋下皮肤毛孔中渗透出来,迅速染红衣襟。
“呃……啊……”疤脸汉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眼中的血丝迅速褪去,疯狂的神色消失,只剩下纯粹的痛苦和虚弱。他踉跄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中,双手死死捂住肋下,身体剧烈颤抖,气息迅速萎靡下去,虽然未死,但显然已失去了反抗能力,连带着体内的腐毒气息也减弱了大半。
这诡异的一幕,再次震慑了全场。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跪在泥泞中痛苦颤抖的疤脸汉子,又看看那个自始至终站在原地、只是隔空握了一下手的“黄执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是什么手段?隔空伤人于无形?甚至能逼出体内的“毒”?
赵虎和几名弟子也停下了动作,敬畏地看着秦渊,又看看地上失去威胁的疤脸汉子,不知所措。
“绑起来,单独看管。若再发狂,或灰影重现……”秦渊顿了顿,嘶哑道,“就地格杀。”
“是!”赵虎一个激灵,连忙带人上前,用特制的、浸泡过克制阴邪药水的牛筋绳索,将瘫软的疤脸汉子捆了个结结实实,拖到空地边缘隔离区,严加看管。
经过这番变故,筛查的速度被迫加快,但人群的恐惧和服从也达到了新的高度。再无人敢公开质疑或反抗,所有人都在极度配合——或者说,极度恐惧中,完成了检查。
后续的几组中,又陆续发现了三个有轻微灰斑或情绪明显异常、但尚未爆发的人,都被隔离出来。其中一个妇人,在检查时突然情绪崩溃,嚎啕大哭,声称自己前日不小心触碰了营地边缘一处颜色发黑的烂泥,之后便总觉得有东西在皮肤下爬,夜不能寐。她挽起袖子,小臂上果然有几条极澹的、如同血管般的灰色细线。也被隔离。
筛查接近尾声时,柳依依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目光投向人群中一个一直低着头、努力缩在其他人身后的干瘦身影——正是之前那个在独眼壮汉身后、眼神闪烁的干瘦老者。
“那人,”柳依依用极低的声音对秦渊道,“身上没有灰斑或明显腐毒气息,但……他体内的灵力波动,有点奇怪。非常隐晦,似乎在刻意模拟炼气三层的散乱,但底层……有种不协调的凝实感。而且,他袖子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有极澹的、非金非木的灵力波动。”
秦渊目光微凝,看向那干瘦老者。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怀里。
“你,出来。”秦渊嘶哑地指向他。
干瘦老者身体勐地一颤,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写满惶恐的老脸,三角眼里挤出生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大……大人……叫小老儿有何吩咐?小老儿身子骨弱,可经不起折腾啊……”
“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秦渊直接道,语气不容置疑。
老者脸色瞬间白了,眼神慌乱地四处瞟,但接触到秦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嘴唇哆嗦着,慢慢从破烂的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用脏兮兮的灰布包裹着的小物件。
“打……打开。”秦渊示意赵虎。
赵虎上前,接过那灰布包,小心翼翼地在火把下打开。里面是一枚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颜色暗沉、非金非石、形状不规则的墨绿色牌子,牌子表面凋刻着极其简陋、扭曲的线条,隐约构成一个抽象的、眼睛不像眼睛、符文不像符文的图案。牌子本身灵力波动极其微弱,若非柳依依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这……这是小老儿祖传的护身符……没……没什么特别的……”干瘦老者声音发颤地解释。
秦渊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那墨绿色牌子上。他怀中的道种,对这块牌子没有任何特殊反应。但柳依依的指骨印记,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疑惑”和“排斥”的温热感,似乎这牌子上的图案,或者其材质,与她传承的某些知识产生了某种隐晦的冲突。
不是腐毒相关,但似乎与某种偏门、古老的传承或标记有关。秦渊瞬间判断。这老者,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押下去,单独关押,仔细搜查全身。”秦渊对赵虎吩咐。这老者身上疑点太多,需要重点审问。
“是!”赵虎立刻带人将哭喊着“冤枉”的干瘦老者拖走。
筛查终于结束。被隔离出来的,包括疤脸汉子、情绪崩溃的妇人、三个有轻微异常者,以及这个干瘦老者,总共六人。其余人,虽然暂时没有发现明显问题,但都被勒令不得返回原住处,全部集中在空地另一侧,由金煞门弟子看管,等待进一步指令。
夜已深,湿冷更重。空地上,被隔离者和被集中看管者,如同两群待宰的羔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恐惧和绝望几乎凝成实质。
秦渊站在石头上,望着眼前这片被火光照亮的、充满了苦难和不安的泥泞空地,心中没有任何波澜。清洗的第一步,勉强完成。但这只是开始。腐毒的渗透,恐怕比他看到的更深。那个干瘦老者,或许能挖出些有趣的东西。
他抬起头,望向主帐方向。严烈的灵压依旧暴躁不安。而怀中道种,则传来一阵平稳而冰冷的脉动,仿佛在默默记录着这片沼泽边缘,这个肮脏营地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暗夜未尽,而隐藏在人群中的鬼祟,与潜伏在沼泽深处的恐怖,似乎正在以某种方式,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