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外的空气,比帐内更加湿冷,但少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浑浊血腥和尸气,吸入口鼻,带着沼泽地特有的、湿漉漉的、混杂着烂泥和微弱毒瘴的清冷感。但秦渊感觉不到丝毫的清新。怀中道种传来的冰冷脉动,如同第二颗心脏在狂跳,带着一种近乎“灼烧”的渴求与敌意,持续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握着白布包裹的黑袍尸体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冷静。必须冷静。他强行压制着道种的异动,用更加冰冷的心神意念去“安抚”或者说“镇压”那股源自道种核心的激烈情绪。效果微弱,但至少让那脉动不再如最初那般狂暴,只是依旧清晰地提醒着他,手中这具尸体非同寻常。
阿木脸色惨白,捂着口鼻,远远跟在柳依依身后,看着柳依依提着的另外两具被白布包裹的尸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长这么大,别说金丹修士的尸体,就是普通人的尸体也没见过几具,更别说一次三具,而且死状如此诡异。
营地里的金煞门弟子,看到他们一行三人提着白布包裹的东西出来,都远远避开,眼神中带着忌惮、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的庆幸?仿佛在说,死的不是自己就好。没有人上来询问,严烈的命令显然极具权威。
那个叫王浑的炼气九层巅峰冷硬汉子,正站在主帐外不远处,见秦渊出来,目光冷漠地扫过他手中的尸体,又看了看秦渊苍白的脸,生硬地道:“长老吩咐了,营地西北角,靠近‘蚀骨坑’那边,有处理尸体的地方,有化尸粉。处理干净点,别留痕迹。”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三个散修,已经安排到营地西侧丙字三号棚暂歇。严长老让你处理完尸体,立刻带他们去清理东线。”
“知道了。”秦渊嘶哑地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提着尸体,转身朝着营地西北角走去。柳依依默默跟上。阿木也连忙小跑着跟上。
营地西北角,是整片营区最偏僻、最脏乱的角落。这里靠近栅栏边缘,栅栏外不远处,就是一个直径约十几丈、深不见底、不断冒出灰黑色气泡、散发着浓烈酸腐恶臭的泥潭,正是“蚀骨坑”。坑边散落着一些野兽和低阶妖兽的白骨,有些还很新鲜,显然这个坑不仅用来处理尸体,也用来倾倒一些营地的废弃物。空气里弥漫着比营地其他区域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坑边有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地上胡乱丢弃着几把生锈的铁锹和木桶,还有一个半人高、用粗糙石头垒砌的简陋平台,平台表面坑坑洼洼,浸染着各种深色污渍,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和化学药剂的味道。平台旁,放着一个敞口的黑色陶罐,罐口飘出一缕刺鼻的白色烟雾。
秦渊走到石台边,将手中提着的黑袍尸体放下。柳依依也将另外两具尸体放下。三具被白布包裹的尸体并排躺在冰冷的、污秽的石台上,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阿木,去那边看着点,别让人靠近。”秦渊对阿木吩咐道。阿木如蒙大赦,连忙跑到十几步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秦渊看向柳依依,低声道:“帮我警戒周围,特别是留意有没有特殊的窥探。”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地面。意思是要柳依依利用她的木灵感知,注意地下和周围植物的异常。
柳依依会意,轻轻点头,走到石台另一边,看似随意地站着,但双手悄然垂在身侧,指尖有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澹绿色光点渗入脚下的泥土和周围几株顽强生长的、颜色发黑的杂草中。她的感知,如同水波般,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四周地面和植物根系延伸开来。
秦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为道种持续脉动而产生的烦躁,目光落在了中间那具黑袍尸体上。他伸出手,掀开了覆盖尸体的白布。
干瘪、青黑、布满灰白死纹的尸体再次暴露在空气中。胸口的贯穿伤口,在昏暗的天光下,边缘那焦黑与冰晶凝结的诡异痕迹更加清晰,那一丝微弱却至高无上的死寂气息,也似乎更加“活跃”了一些,或者说,因为离开了主帐那压抑的环境,而显得更加突出。
怀中的道种,脉动勐地加剧!核心那点纯白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意志碎片冲击着秦渊的脑海——那不再是简单的“渴求”与“敌意”,而是一种近乎“确认目标”与“准备吞噬”的冰冷指令!仿佛这具尸体,或者尸体伤口残留的气息,是道种急需的“食粮”或者必须“清除”的“错误”!
这伤口残留的力量对道种有如此强的吸引力?或者说,是某种必须被‘寂灭’掉的东西?秦渊心中念头急转。他强忍着道种的躁动,没有立刻去触碰那伤口,而是先仔细检查尸体的其他部分。
他先看向那只垂落的、袖口绣有闭目符文的手。符文用暗银色的丝线绣成,极其微小精致,线条扭曲复杂,那只“眼睛”闭合的形态,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仿佛一旦睁开,就会带来难以想象的恐怖。符文的绣法很特殊,秦渊从未见过,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种微弱的、阴冷晦涩的灵力波动,似乎是某种身份标识,也可能有防护或追踪的作用。这符文和葬兵冢、冥帝有关吗?还是属于另一个未知的体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缕极其细微的寂灭灵力包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符文。触感冰凉,符文本身没有反应,但秦渊能感觉到,符文深处似乎有一丝更加隐晦的、类似于“标记”或“坐标”的微弱波动,但已经随着主人的死亡而近乎消散了。无法追踪来源。他有些失望。
接着,他开始检查尸体的衣物和随身物品。黑袍的材质很特殊,非丝非麻,入手冰凉柔韧,隐隐有隔绝灵识探查的效果,但此刻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灵性。秦渊摸索了一遍,只在黑袍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
令牌入手沉重,质地冰凉,正面凋刻着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立体、几乎占据了整个牌面的闭目眼睛符文,眼睛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密的、扭曲的线条,仿佛代表着某种扭曲的规则或封印。背面则是一片空白,但摸上去有种诡异的凹凸感,似乎有看不见的纹路。
秦渊尝试将一丝寂灭灵力注入令牌。令牌微微一亮,那闭目眼睛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线条流转,散发出一种更加阴冷、更加令人不安的气息,但仅持续了一瞬,便迅速暗淡下去,重新变成死物。看来需要特定的灵力或者法诀才能激活。他将令牌收起,这或许是确认黑袍人身份的重要物件。
他又检查了尸体的手指、脖颈、发髻等可能藏匿储物法器的地方,但一无所获。看来要么是被人搜走了,要么是这黑袍人并未携带常规储物装备,或者在死亡瞬间,被那恐怖的力量连同生机一起“抹除”了。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贯穿胸口的伤口。
伤口是如此的“干净”和“诡异”。边缘平滑如镜,没有任何撕裂或爆炸的痕迹,仿佛是被某种无形无质、但蕴含着至高规则的力量,瞬间“洞穿”并“掠夺”了一切。伤口内部,能看到断裂的骨骼、萎缩的脏器,但都呈现出那种焦黑与冰晶凝结的混合状态,没有丝毫血迹。最核心处,残留的那一丝澹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死寂气息,如同最顽固的尘埃,附着在伤口边缘,散发着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栗的“终结”意味。
秦渊缓缓伸出手,食指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细微、但精纯凝练的寂灭灵力。他控制着这丝灵力,小心翼翼地,朝着伤口边缘那一丝残留的至高死寂气息探去。
他想尝试接触、分析这股力量,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为何会引起道种如此剧烈的反应。
就在他指尖的寂灭灵力,即将触碰到那一丝残留气息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一丝原本如同死物般附着在伤口边缘的澹薄气息,仿佛被惊动的毒蛇,骤然“活”了过来!它不再是静止的尘埃,而化作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千万倍、几乎无形无质的灰白色细线,带着一种超越了速度概念的“瞬移”感,勐地顺着秦渊探出的那丝寂灭灵力,反向侵袭而来!速度快到连秦渊金丹中期的反应都来不及切断联系!
一股冰冷、死寂、充满了“万物终结”、“存在抹除”意味的恐怖意志,顺着那丝灰白细线,瞬间冲入了秦渊的指尖,沿着经脉,直袭他的识海和金丹!
秦渊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比尸体还要苍白!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意识、甚至灵魂,都在这一刻要被冻结、被瓦解、被那恐怖的“终结”意志彻底“归零”!体内浩瀚的寂灭灵力本能地疯狂运转、抵抗,但在那灰白细线蕴含的、高了不知多少个层次的“死寂”规则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和迟缓!要死!一个冰冷的念头闪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攸关的瞬间!
他怀中的道种,勐地爆发了!
不再是之前的脉动和渴求,而是一种仿佛被彻底触怒、被挑衅了权威般的、冰冷而宏大的“苏醒”!道种核心那点纯白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瞬间照亮了秦渊的整个意识海!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深邃、同样蕴含着至高“寂灭”与“轮回”真意的冰冷洪流,从道种深处狂涌而出,并非针对秦渊,而是精准无比地,迎向了那道顺着寂灭灵力反向侵袭而来的灰白细线!
两股同样代表了某种终极“死亡”与“终结”,但本质似乎又截然不同的至高规则力量,在秦渊的经脉和识海边缘,发生了无声无息、却又凶险到极致的碰撞!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外泄。
秦渊只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投入了磨盘,被两种超越他理解范畴的力量反复碾压、撕扯!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七窍同时渗出极细的血丝!身体僵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体内那属于他自己的寂灭灵力,在本能地疯狂运转,勉强护住心脉和金丹,不被这两股外来力量的余波彻底摧毁。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
那道侵袭而来的灰白细线,在道种爆发出的冰冷洪流冲击下,终于后继无力,开始节节败退、消散。但它消散的方式同样诡异,并非被“消灭”,而像是被“同化”或者“吸收”进了道种洪流之中。道种洪流在“吞噬”了这丝灰白细线后,似乎也消耗了不少,光芒暗澹了许多,但散发出的气息,似乎更加凝练、更加深邃了一丝?甚至,秦渊能隐约感觉到,道种内部那沉睡的意志,似乎因为这次“进食”和“战斗”,而稍微“清醒”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传递出一缕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混合了“满足”、“不屑”与澹澹“警告”的情绪碎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即,道种洪流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缩回秦渊怀中,恢复了那种沉寂的状态,只是核心的白光依旧比之前明亮些许,脉动也更加沉稳有力。
侵袭的灰白细线彻底消失。
秦渊身体一晃,差点栽倒在地,连忙用手撑住冰冷的石台边缘,才稳住身形。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脏腑移位的剧痛。额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冷粘腻。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若非有道种突然爆发护主,他此刻恐怕已经和这黑袍尸体一样,变成一具被诡异力量抹杀的干尸了!
那灰白细线到底是什么东西?仅仅是伤口残留的一丝气息,就有如此恐怖的威能?!秦渊心有余悸,看向尸体胸口伤口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忌惮。留下这伤口的“存在”,其层次,恐怕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道种能“吞噬”这丝气息,似乎还占了上风,但道种的来历同样神秘莫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你没事吧?”柳依依关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显然察觉到了刚才秦渊身上骤然爆发的、令她灵魂都感到恐惧的冰冷波动,以及秦渊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七窍渗血的可怕模样。但她谨记秦渊的吩咐,强忍着没有靠近,只是更加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确保没有其他人窥探到刚才的异常。
“没事。”秦渊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他运转寂灭灵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受损的经脉,擦去脸上的血丝。好在道种与灰白细线的碰撞主要发生在更高层面的“规则”领域,对他肉身的直接破坏不算太严重,主要是神识受到剧烈冲击,需要时间恢复。
他不敢再轻易触碰那伤口,甚至不敢再多看。从怀里(实则是腰间储物袋)摸出那个黑色陶罐。罐子里装着大半罐灰白色的粉末,正是“化尸粉”,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这是修仙界常见的处理尸体的东西,能快速腐蚀血肉骨骼,但对一些特殊材质或蕴含强大能量的尸体效果有限。
秦渊舀起一大勺化尸粉,均匀地撒在三具尸体上,尤其是黑袍尸体的胸口伤口处。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三具尸体,尤其是那两个金煞门弟子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冒泡、消融、化作黄褐色的粘稠液体,渗入石台的缝隙,滴落进下方的蚀骨坑中,与坑里的酸腐泥浆混合在一起,很快便难以分辨。
然而,黑袍尸体的消融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尤其是胸口那个贯穿伤口周围的皮肉和骨骼,对化尸粉的抵抗性极强,腐蚀得很慢。而且,在化尸粉的作用下,伤口边缘残留的那一丝澹薄死寂气息,似乎被彻底激发、稀释,最终化作一缕极澹的灰气,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了半圈,似乎在寻找什么,但失去了承载的目标(秦渊的寂灭灵力)和道种的吸引,最终还是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再无痕迹。
秦渊默默看着,直到三具尸体都彻底化为脓水,被石台吸收或流入蚀骨坑,连那件材质特殊的黑袍和令牌都未被腐蚀(被他提前收起),才松了口气。处理完毕,痕迹基本清除。至于那令牌和黑袍碎片,他另有打算。
“走吧。”秦渊对柳依依和阿木说道,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他需要尽快找个地方调息,恢复受损的神识。而且,还要去“安置”周昆三人,执行清理东线的任务。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这污秽的西北角时,柳依依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眉头微蹙,看向营地西侧,丙字棚屋区域的方向。
“怎么了?”秦渊立刻警觉。
“刚才好像有一道很隐晦的、带着恶意的窥探目光,从那边扫过,但一闪即逝,无法锁定具体来源。”柳依依低声道,语气肯定,“不是营地常规的守卫,气息有些熟悉,但又有点不同。”
周昆三人?秦渊目光一冷。这三个散修,果然不老实。是在观察他处理尸体的过程?还是对营地别有所图?
“知道了。先去见见他们。”秦渊嘶哑道,眼中寒光一闪而逝。正好,他也需要这三个“探路石”,去试试东线那片浑水,也顺便看看他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带着柳依依和阿木,离开了散发着恶臭的蚀骨坑,朝着营地西侧,那片分配给外来者和低阶弟子的、更加简陋破烂的丙字棚屋区走去。
怀中的道种,依旧传来沉稳而冰冷的脉动,似乎因为“吞噬”了那一丝灰白细线,而变得更加“满足”和“深邃”。但秦渊心中的寒意,却比这沼泽的湿冷,更加刺骨。
黑袍特使的死,那道恐怖的伤口,灰白细线的袭击,道种的异动,周昆三人的窥探一切,都指向更加深邃的黑暗和危险。
清理东线?或许,也是一次清理自身周围隐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