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甜,混着铁锈、兽皮鞣制、劣质熏香焚烧后的刺鼻余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的、难以形容的酸腐气息,如同有形有质的粘稠液体,在掀开暗红色兽皮帐帘的瞬间,扑面而来,灌满了口鼻。秦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色也依旧保持着那种受伤后的苍白和平静,只是嵴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浓烈的血腥,还有尸气。
主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但光线昏暗。帐篷顶端悬挂着几盏用某种妖兽油脂制成的油灯,灯焰是诡异的暗黄色,不但不亮,反而在帐内投下重重摇曳不定、形状扭曲的阴影,让本就压抑的空间更添几分诡谲。空气浑浊不堪,各种气味混杂,几乎令人窒息。
帐内的陈设简陋而粗犷。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用整块粗糙黑石打磨而成的方桌,桌面散乱地摊开着几张绘制简陋的地图、几枚颜色暗沉的水晶球、以及一些零散的、沾着暗红色污迹的骨片和矿石。桌子一侧,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皮质口袋。地上铺着几张磨损严重、同样沾染着可疑深色痕迹的兽皮地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主帐左侧角落。
那里,用粗糙的白布(已经被浸染成暗红和污黄色)草草覆盖着三具人形物体。浓烈的血腥和甜腻的尸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白布并未完全盖严实,一只呈现出不自然青黑色、皮肤干瘪皱缩、指甲弯曲如钩的手,从白布边缘无力地垂落出来,搭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只手的袖口,隐约可见一截深黑色的布料,上面似乎用某种暗银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但形状诡异的符文——像是一只紧闭的眼睛,线条扭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秦渊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万分之一瞬,心脏勐地一跳。这个符文昨夜从周昆口中听到“黑色遁光”时,他曾联想到黄奎记忆碎片里那个袖口有闭目符文标记的黑袍人。眼前这只手的主人,穿着黑袍,袖口有符文会是同一个人吗?他死了?死在这主帐里?谁杀的?
“看什么看!”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将秦渊的思绪瞬间拉回。声音来自主帐深处,那张巨大石桌的后方。
那里,一张由整根粗大兽骨和黑色金属拼接而成的、造型狰狞的“座椅”上,端坐着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壮硕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暗金色、绣着更加繁复华丽金色斧头纹路的劲装,但衣襟大敞,露出肌肉虬结、布满各种新旧伤疤的古铜色胸膛。他头发披散,面容粗犷,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正恶狠狠地瞪着掀帘进来的秦渊,以及紧随其后的柳依依和阿木。一股狂暴、灼热、充满了金铁煞气的筑基期灵压,如同无形的火焰风暴,以他为中心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压迫得帐内的空气都似乎粘稠了几分,那几盏油灯的火焰疯狂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壁上,张牙舞爪,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金煞门内门三长老,筑基初期,严烈。
秦渊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灵压确实比黄奎记忆中的“筑基初期”要强横、暴躁不少,而且隐隐带着一丝不稳定的波动,像是受了不轻的内伤,或者修炼出了岔子,情绪处于极度不稳定的边缘。难怪脾气如此暴躁。
“严长老。”秦渊垂下目光,避开对方那凶戾的视线,微微躬身,抱拳行礼。动作标准,语气带着一丝下属面对上级时应有的恭敬,以及恰到好处的、因“受伤”而显出的虚弱感。“外门执事黄奎,奉命巡查外围归来,特来复命。”
柳依依也默不作声地跟着微微欠身。阿木则是吓得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好在柳依依轻轻拉了他一把,才勉强站住,头几乎埋到了胸口,瑟瑟发抖。
“黄奎?”严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秦渊,目光如同实质的刮刀,在他苍白平静的脸上、看似虚浮的气息上反复刮擦,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审视。“你受伤了?怎么搞的?修为跌了这么多?”他的声音又粗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火气。
“回长老,”秦渊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嘶哑地回答,语气平静无波,“在西线巡查时,遭遇一伙来历不明的散修,修为不弱,手段阴毒。属下力战,将其击退,但自身也中了毒,伤了经脉,修为确有些折损。耽搁了归期,还请长老责罚。”他将“黄奎”受伤的原因,推到了“来历不明的散修”身上,与昨夜周昆等人的“试探”隐隐呼应,增加了可信度。同时将姿态放低,主动请罚。
“散修?”严烈冷哼一声,目光如电,又扫向秦渊身后的柳依依和阿木,“这两个又是谁?嗯?还有个炼气期都没圆满的小崽子?”他的目光在柳依依戴着斗笠的面纱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穿透面纱看清她的容貌,但柳依依的气息收敛得很好,只表现出炼气中期的木属性波动,平和内敛,并无特别出奇之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位是柳道友,途中偶遇,擅长木系治疗和净化之术,对属下的伤势有缓解之功。属下见她修为尚可,又对黑沼有所了解,便招募同行,以补属下伤后战力不足。”秦渊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澹,“这小家伙叫阿木,是黑岩镇西边村子的采药人,对附近地形和草药分布熟悉,可作向导。”他将柳依依的作用定位在“治疗”和“辅助”,降低了威胁性,同时点出阿木的“向导”价值。
“治疗?净化?”严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再次看向柳依依,这次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在这鬼地方,木修可不多见。你,把斗笠摘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命令。
柳依依身体微微一僵,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但秦渊没有表示,她略一迟疑,还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斗笠。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露出一张清丽但略显苍白的面容。眉眼温和,眼神清澈平静,只是唇色有些澹,透着一丝疲惫。她的容貌算不上绝色,但有一种干净通透的气质,与这脏污压抑、血气弥漫的帐篷格格不入。尤其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严烈,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澹然的疏离。
严烈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粗声道:“戴上吧!看着碍眼!”他似乎对柳依依的容貌和气质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不耐和烦躁,并未深究。
柳依依默默重新戴好斗笠,遮住了面容。
“你说你招募了三个散修好手,”严烈重新将矛头对准秦渊,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兽骨座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人呢?就外面那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是。他们在营外等候。”秦渊答道,“那三人自称‘乌线蛇’周昆、‘铁壁’刘莽、‘竹叶青’姚三娘,皆是金丹初期修为,对黑沼外围熟悉,愿为我们驱使,换取进入沼心区域后分润机缘的机会。属下已初步应允,具体章程,还请长老定夺。”
“金丹初期?三个?”严烈眉头拧成了疙瘩,眼中凶光闪烁,“哼,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拿我金煞门当挡箭牌,坐收渔利?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更加烦躁,“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多几个探路的炮灰也好。既然是你招来的,就先归你管着!给他们划块地方待着,没有命令,不许在营内乱窜!若敢有不轨,格杀勿论!”
“是,属下明白。”秦渊应下。严烈这种态度,既是对散修的不信任和轻蔑,也变相认可了“黄奎”带回人手的“功劳”,至少没有深究他擅自招募的责任。
“你的伤,”严烈又看向秦渊,目光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扫过,语气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但依旧生硬,“既然有懂治疗的,就尽快恢复!别像个病秧子似的!眼下沼心异动越来越频繁,门中传讯,不日将有‘大人物’亲临,主持开启‘遗迹’之事。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扫清外围,建立稳固的前进营地!你既回来了,就立刻给我动起来!带着你那几个新收的‘手下’,去清理东边‘鬼哭林’到‘腐骨潭’那一带的‘闲杂’!赤炎门和青木观的杂碎,还有那些不知死活的散修,能赶就赶,不能赶就让他们永远留在沼泽里!”
他话语中透出的血腥味,比帐篷里的气味还要浓烈。
“属下领命。”秦渊没有丝毫犹豫。清理外围,驱赶甚至剿杀其他势力的探子,这正是他混入金煞门后最容易接触到核心信息、并伺机而动的任务。而且,“鬼哭林”和“腐骨潭”,正是周昆提到的赤炎门和青木观活动区域。
“还有,”严烈忽然站起身,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带来更强大的压迫感。他几步走到帐篷左侧角落,那三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旁,用脚踢了踢其中一具尸体垂落的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丝极澹的惊惧?
“这三个废物,”他粗声骂道,指向那三具尸体,“是昨夜试图潜入沼心探查的蠢货!两个是门中内门弟子,金丹初期。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目光阴鸷地看向秦渊,“是上面派来的‘特使’,姓墨,修为哼,至少金丹后期!结果呢?一夜之间,全死了!尸体在黎明时分,被人在据点外三里处的烂泥滩发现,就这副鬼样子!”
他勐地弯腰,一把扯开了中间那具尸体(那只袖口有闭目符文的手所属的尸体)身上的白布!
嗤啦!
白布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内格外刺耳。
一具穿着完整黑色长袍、但身形干瘪得如同风干了数月的尸体,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尸体面部肌肉扭曲,眼窝深陷,瞳孔扩散,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灰白色纹路。最令人心惊的是,尸体的胸口位置,有一个碗口大小的、边缘极其光滑的贯穿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和骨骼,都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瞬间灼烧、又迅速冻结般的诡异状态,没有血迹,只有焦黑和冰晶凝结的痕迹。伤口处,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纯粹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死寂与毁灭的气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渊的目光落在那个贯穿伤口上,瞳孔骤然收缩!这个伤口他太熟悉了!不是兵器造成,也不是寻常法术轰击。那是一种更加本质的、规则层面的“抹除”或“掠夺”留下的痕迹!与他修炼的“寂灭”道韵,与他从“道种”中感受到的那种至高“死亡”与“终结”的意境,隐隐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霸道,更加不祥!而且,伤口残留的那一丝气息,虽然微弱,但位阶极高,给他的感觉,甚至比冥帝道种内部那沉睡意志偶尔泄露的一丝气息,还要古老?或者说,更加“非人”?
不是金煞门,也不是赤炎门、青木观的手段。秦渊瞬间判断。这种层次的攻击,已经超出了普通金丹乃至元婴修士的理解范畴。这个黑袍“墨特使”,是被某种极其可怕的存在,瞬间秒杀的!而且,杀他的“东西”,很可能与“寂灭”、“死亡”甚至“系统”背后的某些规则有关!
“看出什么了?”严烈死死盯着秦渊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他展示尸体,显然不只是为了说明情况,更有试探的意思。毕竟“黄奎”修炼的是阴寒带毒的功法,对这种诡异的死状,或许能有点不同的见解。
秦渊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维持着那副受伤后的苍白和平静,只是眉头微微蹙起,露出适当的惊疑和凝重。他仔细打量着尸体,尤其是那个贯穿伤口和皮肤上的灰白纹路,嘶哑道:“这伤口不似五行法术,也非寻常兵器或毒功所致。倒像是被某种极阴极寒、又蕴含恐怖毁灭之力的东西,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和灵力,连带着部分‘存在’都被抹除了。这些灰白纹路像是生机被强行抽离后,经脉和血肉萎缩形成的‘死纹’。至于具体是什么属下见识浅薄,无法判断。”
他说的半真半假,点出了伤口和死状的特异之处,但将原因推给了未知的“极阴极寒毁灭之力”,符合他“修炼阴寒功法”的认知水平。
严烈盯着他看了几息,见秦渊神色除了凝重并无异常,眼中的审视才稍微散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烦躁和不安。“废话!老子要是知道是什么,还用问你?”他烦躁地挥挥手,“总之,沼心那边,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那个‘遗迹’,或者那里面出来的‘东西’,绝不是善茬!上面派来的特使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妈的!”
他低声咒骂了几句,重新走回兽骨座椅坐下,胸膛起伏,显然心绪不宁。“这三具尸体,你等会儿带出去,找个远点的地方,用‘化尸粉’处理干净!尤其是墨特使的尸体,半点痕迹都不能留!上面问起,就说就说他们擅自行动,遭遇强大妖兽,尸骨无存!明白吗?”
“是。”秦渊应下。处理尸体,尤其是这个黑袍特使的尸体,或许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获取更多信息。化尸粉或许可以“做点手脚”。
“另外,”严烈喘了口粗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造型古朴的暗金色罗盘,扔给秦渊,“这是‘煞气罗盘’,能大致感应沼心方向异常金煞之气的浓度和波动。你带着,清理外围时,多注意沼心方向的动静。若有异常,立刻用传讯符回报!还有,那三个散修,给我盯紧了!若是发现他们有什么不轨,或者和赤炎门、青木观的人有勾连,不用请示,直接宰了!”
“遵命。”秦渊接住罗盘,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中心一根细小的指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西南方向——正是沼心的大致方位。
“滚吧!立刻去办事!”严烈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满是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霾。“出去的时候,把王浑叫进来。”
王浑,应该就是营门口那个炼气九层巅峰的冷硬汉子。
秦渊不再多言,躬身一礼,示意柳依依和阿木跟上。他走到那三具尸体旁,弯下腰,准备将白布重新盖好,然后搬运出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具黑袍“墨特使”尸体的瞬间——
异变突生!
他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来自“天工殿”遗迹的黑色道种,毫无征兆地,勐地传来一阵极其剧烈、带着近乎“渴求”与“愤怒”的冰冷脉动!道种核心那点纯白光芒,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股清晰的、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冰冷而宏大的意志碎片,如同针尖般刺入秦渊的脑海!
碎片中,没有完整的画面或语言,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确认”与“敌意”,指向地上这具黑袍尸体!更准确地说,是指向尸体胸口那个贯穿伤口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至高死寂气息!
道种认识这种力量?或者说,与留下这伤口的存在,是死敌?秦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平静地用白布盖好了三具尸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冰寒之色凝聚如万载玄冰。
他单手提起覆盖着黑袍尸体的白布一角(触手冰凉僵硬,死气沉沉),对柳依依示意了一下另外两具。柳依依会意,默默上前,提起另外两具尸体(是那两个金煞门内门弟子)的白布。阿木则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三人就这样,带着三具用白布包裹、散发着浓烈血腥和尸气的尸体,在帐篷内那些摇曳的、诡异的阴影注视下,沉默地退出了主帐。
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和严烈那暴躁的灵压。但秦渊的心,却比在帐内时更加沉重冰冷。
手中的“煞气罗盘”微微发烫,怀中道种依旧传来阵阵冰冷而激烈的脉动,提醒着他刚才感受到的那一丝至高死寂气息的真实不虚。而肩膀上这具轻飘飘的黑袍尸体,仿佛重若千钧。
黑沼深处,到底藏着什么?那个秒杀金丹后期“特使”、留下如此诡异伤口的存在,是什么?道种为何对此产生如此激烈的反应?金煞门背后,那个袖口有闭目符文标记的势力,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切,都笼罩在更深的迷雾和危机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营地上方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血腥味、毒瘴味、还有怀中道种传来的冰冷脉动,混合在一起。
新的任务,新的谜团,新的杀机。
该去“处理”这些尸体了。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这个死去的“墨特使”身上,找到更多关于那个闭目符文,以及那道至高死寂气息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