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他。”谷中云连连摆手,“爹是做粮油生意的,他是个赌徒,没交集。咱不说他了,到镇江了,一会儿咱换车,马上就要到上海了。闺女,上海啊,大都市啊,等下了车,你要是情绪还好,爹先带你逛逛,吃点好吃的。”
四凤摇摇头:“不,爹,还是先回家,我哪里都不想去,一出门,我就感觉很疲惫。”
“唉,这是在家待的,你长久不出屋,身子孱弱。没事,到了上海,咱先回家,我马上请大夫到咱家,给你号号脉。”
“嗯。”
上海,南京路,本草堂。
黄道南正在训斥陈三爷:“我说二力啊,你到底还想不想干了?啊?你看看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教给你方剂学,你也不学,我教你诊脉,你也不学,我教你针灸,你也没兴趣,我教你推拿,你嗤之以鼻,你现在是不务正业,天天和强子他们混在一起,你如果不想干,你就自己走吧。”
陈三爷一身警服、扶了扶大盖帽儿:“我说师父啊,你跟我说话注点意,我现在不仅是你的学徒,我还是二力警官,我晚上学艺打杂,白天巡逻保一方平安,我一个人打两份工,你不夸我,还骂我?”
黄道南冷冷一笑:“甭拿这些大话压我,还二力警官?你就是个赶鹰轰鸟的,咋地,傍上强子了,开始给我甩脸子了?”
陈三爷嘿嘿一笑:“不敢,师父。”说罢,一转身,拿出一个西瓜,“师父,这可是好东西啊,大冬天,我从洋场商行买来的,南洋水果,孝敬您的,您想想,谁大冬天吃得起西瓜啊?”
黄道南摇摇头:“我可受用不起,你肯定是敲诈来的,逼迫商户给你进贡。”
陈三爷哈哈大笑:“没有,没有,自己的薪水,师父,您就吃吧。”
黄道南冷冷一笑:“你这瓜,保熟吗?”
陈三爷不屑一笑:“我从正规商行买的,我能给您买生瓜蛋子?”
黄道南眼一瞪,面露杀气:“我问你这瓜保熟吗?”
陈三爷也来气了:“您是故意找茬是不是?”
黄道南一笑:“保熟我肯定吃啊。”
黑皮从门口走过来:“行了,行了,你俩别演了,那几个盯梢的走远了。”
陈三爷松了一口气:“看来,冯立强对我还是不放心啊。”
黄道南说:“当然了,冯立强也是老混子了,血雨腥风走出来的,当年跟上海滩另一号人物周国权走得不错,在鱼浦那一块全拿下、一扫光。”
“行了,我继续巡逻去了。”陈三爷转身出屋。
黑皮追上去:“我那皮衣呢?”
“什么皮衣?”
“你上次拿我皮衣去当铺,你没拿回来。”
陈三爷嘿嘿一笑:“别急,到时候我给你弄个全新的。”
“我上次就不该借给你。”黑皮忿忿。
“哈哈,走了,巡逻去喽。”陈三爷大摇大摆走出去。
三爷虽然易容化妆,乡土气息浓厚,但身条这在这儿呢,穿上这身汉奸警服,还挺有味道,手里拿着警棍在街上晃来晃去,看到哪个商铺不顺眼,就走进去,伸手就拿一块猪头肉吃,商家也不敢阻拦,只能陪笑脸:“嘿嘿嘿,长官,不用给钱了。”
“给个屁钱!”陈三爷嚼着猪头肉走了。
转身又看到卖冻梨的,拿起来尝了一口:“嗯!挺甜!”
卖梨的老头赶忙给陈三爷拿了几只梨子:“长官,孝敬您的!”
陈三爷掏出几个铜板,扔在老头手里:“不错,继续努力,好好卖梨,遵纪守法。”
老头吓得不敢拿:“不不不,怎么能要您的钱?”
“拿着!”陈三爷一瞪眼,把钱拍在老头手里,耀武扬威地走了。
都出走八字步来了,昂首挺胸,甩着肩膀,快成螃蟹了,要不说这人呐,一旦有点权,他就要上天,这家伙,横着走。
快成嚣张哥了。
走了几百米,正是“恒通典当行”,黑老板前几天被诓了1000大洋,正找不着人呢,此刻正站在门口抽烟张望,忽然看到陈三爷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黑老板定眼一看:哟?这不是那天绑架我的那个人吗?难道我看花眼了?
使劲揉了揉眼,确定无误,几步走过去:“我说……”
陈三爷驻足:“草民有什么话要说?”
黑老板一看,卧槽,这二鬼子,这官威,还草民?遂冷冷一笑:“我说,当差的,你要是缺钱花,你可以跟我说,你脱了这身皮,假扮劫匪,弄我1000大洋,是怎么回事?”
陈三爷故作疑惑,愣怔片刻,突然一伸手,给了黑老板一个大嘴巴子:“你放什么屁?!”
黑老板好歹是个人物,还没被这么打过呢,当即一挥手:“徒弟们,有人找事!”
呼啦一声,典当行蹿出来四五个人。
大家定睛一看:“哟?原来是你啊?你这个抢劫犯竟然是警察啊?”
陈三爷微微一笑:“怎么,想打架?袭警?”
“你屁!”黑老板怒喝,“像你这种二鬼子,上海滩有的是,比绿豆蝇都多!”
“咋地,真想寻衅滋事、妨碍执法?”
“给我揍他!”黑老板一声令下。
陈三爷撒丫子就跑,边跑边掏出哨,叼在嘴里呜呜吹响。
很快,在隔壁街道巡逻的兄弟就听到了,乌压压一群人赶过来:“怎么了?二力?怎么了?”
陈三爷停下来,气喘吁吁,指着身后的人说:“这帮人,袭警。”
兄弟们手拿警棍,走过去:“咋地?找事啊?”
黑老板冷冷一笑:“别以为穿身警服就能吓住我,我不归你们管,我归彪局管!”
“那你现在跑到我们地盘上来了,我就揍你!”一群人压上来。
黑老板看了看脚下,果真过界了,赶忙一挥手:“撤!撤回路口南!”
黑老板领着徒弟们转头就跑,差点被警棍抡到,勉强跑回了十字路口南侧。
随即停下来,大口喘息:“怎么样?有种你们过来啊?”
陈三爷笑道:“我们不过去,有种你们过来?”
双方以十字路口为界限,互相叫嚣。
黑老板叫道:“好小子,我算是明白了,你是强子的人,你替他出头。”
陈三爷笑道:“对,我强哥,上海滩第一瓢把子。你能奈我何?”
“行,小子,你有种!早晚把你屎砸出来!”黑老板怒不可遏。
陈三爷抄起一块砖头扔过去:“操!”一般人扔不这么准,他在杂技团里练过,嗖——啪,正中黑老板额头。
黑老板被爆头了,鲜血直流:“报警!报警!”
一个徒弟转身去了彪局管辖的警局,很快带来一群警察。
双方剑拔弩张,要抡拳头。
“住手!”一声大喝,从黑老板一方身后传来,彪局登场了。
彪子长得跟茄子一样,有点紫红,有点圆,大风衣披着,阵前一站:“怎么着?北区不懂规矩吗?”
“怎么说话呢?”强子从陈三爷一方背后拨开人群走出来,“警民发生点摩擦,彪子你出来干啥?”
彪子冷冷一笑:“我说强子啊,我在街上混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别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强子呵呵一笑,抖了抖警服,指了指肩上的警标:“瞧瞧,咱俩现在一个级别,只能说明你没出息,混了这么久,还没混上厅长。”
彪子晃了晃脑袋,脖子嘎嘎响,一看就是长久坐办公室、颈椎有问题:“今儿这个事,总得有个交代,你的人,把我这边的百姓脑袋砸破了,你说咋办?”
强子呵呵一笑:“他咋不砸别人呢?我的人不砸好人。”
黑老板捂着血流不止的脑袋大吼:“你混蛋!前几天,你还指使他绑架我,弄了我1000大洋!”
“哎哎哎!”强子一指黑老板,“说话要注意,否则我告你诽谤!”
彪子冷冷一笑:“强子!做事别太过火,否则收不了场。”
“咋地,你还想干死我啊?”
“我现在是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我没想把事情闹大,你的人,砸了我的人,医药费、惊吓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伤情鉴定费,加起来,你给2000大洋就行了,我也不多要。”
“哈哈哈哈。”强子大笑,“我的人,是在路北扔的砖头,你的人,站在路南,我的人,没过界,是你的人故意支着脑袋接砖,然后讹人!这是讹诈!碰瓷!这样吧,我也不拘捕黑老板了,你让他再掏1000大洋,给我兄弟赔个礼,就算了。”
彪子勃然大怒,噌地掏出手枪,对准强子。
强子毫不示弱,也掏出手枪,对准彪子。
两人的贴身护卫,也都掏出手枪,对准对方。
火并,一触即发。
突然,一辆黑色奔驰从路东开过来,缓缓停在十字路口,车上下来一个人,挞皮绒帽、呢子风衣、黑色皮鞋,十分高贵。
强子和彪子一看,立马笑脸相迎:“哟?古爷?”
正是上海滩的尊贵人物,外滩九号大总管,四凤的老爹:谷中云。
谷中云呵呵一笑,扫视双方人马:“咋地?怎么一家人还动刀动枪的呢?”
强子和彪子略显尴尬。
谷中云笑道:“都把枪收起来,给老朽个薄面行不行?”
彪子和强子赶忙借坡下驴,收了枪支,笑问:“古爷,来此有何贵干?需要兄弟帮忙不?”
谷中云笑道:“没啥事,我记得这里有一家医馆,叫‘本草堂’,这里有个坐堂医,叫黄道南,之前给汪先生看过病,饱受赞誉,今日特来造访。”
陈三爷一听,眼珠转了三圈。
强子赶忙说:“古爷,身体有恙?有恙你说话,我让黄道南出诊即可,何必有劳您亲自来一趟呢?”
谷中云摇摇头,笑道:“我没事,是我一个亲戚,来上海看病,我帮着寻寻医。”
“他!他他他!”强子一指陈三爷,“他师父就是黄道南。让他领你去。”
谷中云瞅了一眼陈三爷,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走近再瞅,还是想不起来,不由得问:“兄弟,怎么称呼啊?”
陈三爷压低嗓音:“二力。”
“咱们以前见过吗?”
陈三爷摇摇头。
“我怎么感觉似曾相识啊?你这个眼神……”
陈三爷憨憨一笑:“我大众脸。”
“你叫啥?”
“二力。”
强子赶忙搭茬:“所谓都是江湖有缘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二力啊,赶快带古爷去你师父那里!听清楚,这是古爷!上海滩第一大拿!”
“诶诶诶!”陈三爷赶忙答应,“古爷,您请。”
谷中云转头看着众人:“强局、彪局,各位兄弟,今天给我个薄面,散了吧,真闹起来,对谁也不好,明天,我做东,家有喜事,咱一起吃个饭!”
双方赶紧借坡下驴:“好!听古爷的!”
只有黑老板捂着脑袋,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