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历2120年,博乐城中。那些自诩上流的老少们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在领取粮食时,他们已经没有原本高人一等的风骨。脱下了丝质旗袍、燕尾服,长衫马褂,开始换上了他们以前瞧不起的力工套装。现汉是没有旗袍,也没有什么敬礼致敬,这是东蜀的独特文化,具体来说是自铁船派出现后就有了因为:据说穿着力工套装,脸上再抹一点茶色让脸蛋显得昏黄,混在那些力工队列中,就可以不用审查顺利买到粮食。
话说,这帮城市小市民们曾几何时自诩来到城里闯荡,是毫不尤豫地贬低耕、织、匠。
现在纷纷写信让老家亲戚给自己证明。而对此,草鞋军的审核是非常宽泛。
毕竟,宣冲也不是什么柬波波这样的魔怔人,以至于要到了根治近视的程度。战争是为了胜利,胜利是为了重新掌握经济,政治的话语权,而不是为了“生杀予夺”。草鞋军现在需要绝大部分人跟着走。城市中新开办的服装厂,其所需的员工,不到三个小时就全部招满了。
这些市民们突然都开始意识到“先前伺候老爷”是不对的,开始热爱劳动了。
话说一半年前,他们听到汉军在西北边的“劳动改造”,是表现得坚决不屈服。
尤其是中产,表现的比豪门还要坚定;一副“有风骨绅士”“大女主”,坚决不会屈服于暴政的样子。值得一提,十几年现汉拿下东渚地区(几内亚),随着东蜀战败后撤离该地区的管理者和工程师,那里只剩下土人劳工,当地战前投效现汉的宗族都是“吃土地”的饭,没有搞工业的能力,生产全面倒退。当初礼部许诺的二十个举人根本兑现不了,士大夫的正业集团压根不买账。
汉军这次伐蜀之战中,刘恪华在东线所占领的大城市,也都是在内耗中。相关的工业生产根本提不起来。
而江南御史在考察完东线来到田红城后,是感慨:但凡东线拿下的城市,其市场秩序能有田红城的一半,开工率要能有田红城的十分之-东线那几场战争也不会那么窝囊,军费花费也不会如此巨大。东线几场战争,物资都是万里迢迢运输;西线八成物资都是自产,只有少数装备零部件,是从后方运。东线方面,刘恪华集团对城市进行控制,执行经济恢复的官僚们,抱怨本地工商业不配合。要求解禁一些“王道”的限制,转为“霸道”。也就是用刀枪和皮鞭来监督东蜀人恢复生产,然而朝廷那边不少“迂腐”之辈,对此是不允许的。
话说,宣冲这边入城没有抢夺,现在也没拿着刀枪逼着。甚至一句硬话也都没有多说,博乐城工业全盘复工。
并且东图专家规划的新工厂,都是踊跃参与的本地人。一一先前那些喊着风骨,维持“中产品味”生活的家伙们,饿了几顿就改变了立场。
不,不单纯是饿了几顿,“成分重定”是类似于“末位淘汰”的操作,给那些旧的行业描绘出了一种不确定的焦虑感。
宣冲:自诩贴近上流的中产阶级,都有一种焦虑感,一种得不到上方认可,进而“失宠”的感觉,他们对前途不确定的情况,比其他阶层要更敏感无数倍。
其实早在灭蜀之战的前几年,这帮第三产业养出来的中产阶级就已经焦虑了。
但是正如同大跌时a股股民嘴硬一样。一开始是傲娇地声称,新来的占领者甭管是谁,只要占领者想要享受城中的文明体面生活,就得听他们的。
这其中还有那些旧势力残留的御用从商集团在聒噪裹挟,所以东线那帮城中遗老遗少们格外嚣张。殊不知,宣冲就是东图来的“蛮子”。
在冰海养鱼,瀚北牧鹿,大列河种土豆,还真就没兴趣享受什么体面生活,甚至通过一系列手段重新定义体面。
作为从第一红朝来的工业党,宣冲:凡是没有正经营生的,都特么是不体面!什么戏园子台柱子?什么店铺主理人?不都是伺候人的工作,傲什么!老子腿脚健全,哈一口气,能喷一丈。我用得着你们在我面前教育这,教育那?
捏住了占领区中,那些在旧结构上囤利的投机者们投机心态后,宣冲开始下套。
…小市民们的“奋斗”…
夜幕降临,张家拿着小道消息,忧心忡忡开了家族会议,
家主:小三子真的过去(东渚)落脚了嘛?
家仆:是的,在那边了,已经和当地官人联系上了,已经被重用了!
家主:小三子有本事啊。
二房:我们要不要观察观察?
三房:没机会了,刘帅(宣冲)已经盯上咱们了,咱们的工厂股份,人家都盯着呢。
于是乎,在简单商量后,大伙决定将不动产让出来。随后家族嫡系准备带着重金转移。
博乐城的五个大家族,连夜开始办理通行证,同时花了大价钱,买通了现汉的市舶司,注册了公司,试图用此方式将家产转移。
殊不知,这一切也都进入了“套路”。这帮本土大户不清楚的是,他们以为找到了程序合理合规的逃避宣冲这个军方体系的路子。
殊不知,他们找“程序”经办人,早就和宣冲通气了。
西线舰队那边,宣冲也都是有下属的,其中一个同届家正在跟着宣冲混武功,而巧了,他家里就有市舶司的人。当然宣冲压根就没走这个关系,自己去找市舶司方面通气时候,这位同届立刻就毛遂自荐。。并且,就是刘恪华也和宣冲通了气,双方对于这场“经济收割”意见是高度一致。话说“有钱不赚白不赚”。
在双方通信时,当宣冲冒出那句:叔,那我找你办个事情。刘恪华会立刻佯装愠怒:哎,你这什么话,我不爱听,叔和你是外人吗?
也就是说,现汉伐蜀东线战役总指挥,名义上一把手(宣冲虽然平级,但意见产生冲突是,都是以刘恪华为主),在坑西线遗老遗少这件事上,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市舶司,理藩院,县道户这些部门,宣冲打了个招呼,就纷纷派人过来协助。共同做局开设“中介办事处”,帮助这帮占领区的沃尓沃们办理财产转移手续。
宣冲给刘恪华安排的同僚们指示:都听我的安排,咱们配合好一点,吃相一定要斯文,莫要给御史们拿到把柄。
其实,御史们也都被宣冲买通了。毕竟这些敌国不稳定分子,不坑白不坑。
就这样,位于东渚岛的现汉陆军官僚系统,突然就和宣冲心有灵犀。其下面各个部门头头通过军舰上电报和宣冲这儿表了决心,坚决服从,不会走漏一点风声。
…上流真正教育:需警剔拆白党…
宣冲就这么开开心心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了,也就是刮地皮。
宣冲:刮地皮的要诀,不是跟穷鬼过不去,从穷鬼那儿要钱,就和在地上舔蚂蚁窝一样相当不体面。而什么人的钱最好赚?就是那些“风口上赚钱”而不自知的人。
这些人常年掌握“上层信息优势”,完成了别人眼里的风险投资。所以有另一种迷之自信。这种情况尤其是在二代这里尤为突出。他们真的把平台当作自己的能力。
东蜀这帮大家族都不是二代了,都是传承十几代了;他们先前得到的“信道专属信息”都是保真的,因为没人敢骗他们,只有他们能高高在骗别人,并且事后还能公关放假消息,安抚市场。
而宣冲正在导演一场超级诈骗。甚至可以说是空前的,因为没有诈骗犯能调动国家,军事机器来坑人。在宣冲操盘下,小半个海军后勤部,南洋的官僚集团们都团结一心地参与其中,其中珠广的海商请来了最好的商业谈判专家,用神秘莫测的态度,吃准东蜀这帮富户的恐慌心理,诱导其签署了每个人一万银币的南洋良民证。
随后在船舶运输上则是收了二十倍的天价。
理由是现在海上已经实行战略物资封锁。必须得用军舰的名号才能帮他们运输。
而宣冲在所占领城市中,更是制造紧张,提拔出来官僚,开始对城市内资产进行清查了。
宣冲对部门严格强调:我们是清查,不是抢啊!一一当然不可能抢,一旦存在利润经手,打造的公吏体系尝到甜头后,就会变成酷吏,开国来这一套,会损国运。所以宣冲是怎么都不可能直接下场来收割,得借助外力。
宣冲:咱不是土匪,御史盯着呢。咱是有功名的读书人,绝不会掠之于民。(你们主动变卖资产,就与我们没有干系啦)
宣冲授意海军那帮中介们,给我朝着最严重的方向说。
于是乎中介就告诉了这帮人:东图来的那个指挥官,是个穷疯了的家伙,准备放开手抢一把!你看他(宣冲)已经在开始把朝中御史支开了。
话说,就连御史都被宣冲拖下水了,而博乐城那些商人们还在尤豫移民的风险时。他们聘用的律师们也都纷纷联系到了现汉御史。
御史们非常正直的保证:虽然战区内没法管辖,但只要他们转移到现汉其他藩属国内,就绝对不让军方势力掠夺他们的财产。(注:军方不会掠夺,藩王和当地官僚)
于是乎,在得到御史们有关“现汉王法”的保证后,这对于东蜀那帮有钱阶层们也不成问题了。殊不知,东蜀的这群工商主义者们压根没有了解现汉的法律体系:现汉是大陆法律体系,与海洋法系截然不同。
…不同律法体系的隔阂,…
在博乐城中,宣冲看着那个古希腊风格的法院建筑,默然不语。
根据俘虏秦赫心描述,这个建筑是五十年前东蜀“既见未来”者打造的。
宣冲对此恍然,在了解到,东蜀两百多年都是把持着“既见未来”的能力,直到二十年前才丢失后,则是冥冥中了解到,东蜀这一身熟悉的“工商文化”的缘由了。
近现代海洋法律体系来自于维京海商、海盗在暴力相互威慑的平衡下,对“横财”分配的过程中不讲道德,只讲程序。
现汉对欧罗巴法系的点评是:“律法的使用,没有道德门坎限制,被小人滥用,最终会成为钻营之术”,没错,说的就是各式各样的律师们利用法条,为商人等新权贵阶层谋取利益。这样的法实行下去会积累大量“天人相悖”,进而由治转乱。
对于现汉这样的大陆国家,诞生之初最主要问题是对“恒产”(农田)分配,农田是需要恒心来打理,而农田是需要和有恒心的人绑定才有价值。
且律令要要鼓励“恒心”,现汉法律的特色是轻程序,重视“担保”,贤能者的担保。
东方统治者似乎早就意识到“法”可以被篡释。所以东方法家在发展过程中,讲究“以德服人”,即,让一个有德的人来站台。这个人可以是有功名的人。也可以是当地德高望重的那个老人。
大部分最底层的民事纠纷中,乡老们可以替老爷们执行公道,因为乡老们有德。
现汉这里没有取消乡老们的基层裁决权力,只是让所有的乡老们都纳入编制,且裁决都要录入文档。海洋法系中,打官司是需要一个熟悉“程序”的人。
而现汉打官司,是需要找到有德之人站在自己这边。两种体系下,理解错误就会吃亏。
所以啊,汉地出来的人,相信海洋法系那些一口一个“程序正义”的法官们会在宣判中在乎道德!那是不知道人心险恶。
东蜀人相信现汉的大陆法系会遵循程序正义?对不起,现汉的法律条目,你一个没有正业的草民读出来没有用。而那些有正业有功名的人,则是随时可以对你进行“道德审判”,直接援引“大汉律”来破家灭门。
这帮东蜀人的律师们其实都没搞清楚情况。
所以这些在国破家亡之际专门为“门户计”的小人家族们,在道德上,大义上没有得到这些御史们赞赏默认,凭着小聪明,让御史们说一两句官话保证,就能保住家产了?
御史们遇到这样的东蜀人会打官腔:朝廷有公律,既然保你们出来,就绝对不会让你们再被乱兵戕害。(不会让东蜀人被草鞋党戕害,可没保证这些移民到地方上被帮派构陷。)
作为这场“收割”总策划的宣冲给了东洋,南洋的各方一个“用餐”时间线,即五年内让这些商户们快活。
宣冲预计两年内解决颠陆地,三年内这帮不稳定分子,会将财产转移的差不多了,自己在颠陆的“律令”也将完善。五年后,让外面下刀子宰猪,刚好可以解决这些“胡汉三”带着投资卷土重来的问题。宣冲可不想这些遗老遗少们,带着几个臭钱回来,投资“蜀宫戏”。
…灭国需要符合各方利益…
作为幕后大导演的宣冲在港口上望着远离的轮船喷吐黑烟,摇了摇头:这帮人就算带着钱成功离开,就以为结束了嘛?背井离乡,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任何关系,任何地方都要用钱啊。
2121年一月份,宣冲串联的各方都在乐嗬嗬地看着中介公司日进斗金。
南洋方面所有官僚突然口径一致,开始坚决拥护汉军在前线战事!
这搞得后方的建邺方面感觉奇怪,“这也太团结了吧,一点都没有妒贤嫉能?”而后江南方面顶层在得到内幕消息后,也都打电话希望添加过来。
江南道刺史孙思浩老成持重的规劝:你让这些人都移民到南洋,多不好。未来施雷霆时,可能会出现些风言风语。
刘恪华:你的意思是?
孙思浩:分散一点,给东瀛、新罗方面也都安排上,这样未来收他们的时候,他们气力散了,没法出事端。
刘恪华:这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得和那位说一下。
孙思浩:那你说一下吧,我这边也会给他建议、
话说宣冲听到这,脑袋懵了,这天下的乌鸦,呸呸,这英雄所见略同啊。
这不就是前世美西方通过渠道吸纳其他阵营的沃尓沃(例如大毛)储蓄,然后遇到事情后,一个个仿佛都有自我独立价值观一样,直接冻结?
沃尓沃们看似能够分散风险,多头下注各家银行,结果“想不到吧,都是一家的!”一道理很简单:你的钱庞大到了让各方觊觎,你势弱时,各方就是一家的。
等待这些东蜀遗老们的,是无尽的刮。现在留了一个“捷径”来容纳他们能继续高人一等。这个“捷径”在精心包装下,需要耗费大量资源,只有他们能走。
宣冲统计着各地的“大家族”名录,开始分别招呼本地中介去介绍。
接下来要工业化,工业化要彻底打扫屋子。
政策要照顾所有的老实人,同时也要给混在其中的“聪明人”留一条“捷径”。
至于为什么坑这个“聪明人”?因为他们有不听话的潜力。就如同皇帝防御造反,不是看忠不忠,而是看有无反叛的能力。
宣冲教导钟横飞等在颠陆的嫡系对接现汉体系。在现汉主导的国际体系下,处于弱势的情况下,一定要研究政策。
现汉的政策肯定会给弱势者留一条活路,不会“天人相悖”。
不过,肥猪们若是不老实,耍小聪明,那么就是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