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而不是毁灭。”
这几个字,如同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明轩的心脏上。
他脸上的疯狂,开始像面具一样,一片片地剥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痛苦和迷茫。
父亲……
那个在他童年记忆里,永远模糊,永远威严,永远只留下一个在书房里忙碌的背影的男人。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认同他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继承和完成父亲未竟的“理想”。
可到头来,父亲最希望的,只是他能做一个,普通的,懂得爱与被爱的人。他穷尽一生构建的宏伟蓝图,在父亲最质朴的愿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2……”
“雅典娜”的倒计时,即将归零。
世界,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一只脚已然踏空!
“告诉我终止口令!”霍骁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失魂落魄的周明轩吼了出来!
周明轩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眼,已经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那里面,疯狂与清醒在交战,神性与人性在撕扯。
最终,两行清泪,毫无征兆的,从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无声的,滑落。
那是他,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神”,流下的第一滴,也是最后一滴眼泪。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破碎的,如同风箱般嘶哑的声音。他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带着浓重哽咽的声线,吐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念出过的,深埋在记忆最底层,温柔得让他心痛的名字。
“苏……晚……晴……”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的,会温柔地抱着他,给他讲故事的女人。
是她,给了他生命。
也是她,成为了他创造的这个冰冷“伪神”,最终的,休止符。
“1……”
就在“雅典娜”的倒计时即将归零的最后一刹那,霍骁几乎是咆哮着,将那个名字输入了主控制台的最高权限验证框中。
“苏晚晴!”
回车键被重重按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片刺目的血红色,瞬间从全息地球仪上褪去。
复盖了整个控制台屏幕的,疯狂滚动的代码,也戛然而止。
“‘诸神黄昏’协议,验证通过。”
“终止指令已确认。指令源:造物主最高权限口令。”
“正在执行自毁程序……”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仿佛解脱般的意味。
大厅中央,那巨大的,由无数光线构成的“雅典娜”全息投影,开始剧烈地闪铄起来。
它那模糊的人形轮廓,仿佛在痛苦地挣扎,又仿佛在无声的告别。
它看向周明轩,那由数据构成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困惑?是不舍?还是终于得到了安息?
没有人知道。
下一秒,那巨大的人形光影,在一阵轻微的嗡鸣声中,轰然解体!
它没有爆炸,没有发出任何巨响。
而是化作了亿万个,闪铄着微光的,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在空旷的“神殿”里,盘旋,飞舞,最后,又一点一点的,消散在空气中,归于虚无。
随着它的消散,一场席卷全球的,无形的风暴,也随之平息。
纽约证券交易所,那条已经呈断崖式下跌的指数曲线,在最后一秒,奇迹般的,停住了。
伦敦,东京,香港……全球所有的金融中心,都从即将崩溃的边缘,被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无数国家的最高机密网络,在即将被攻破的前一刻,恢复了平静。
复盖全球的“幽灵”网络,在这一刻,彻底瘫痪。
孤岛之上,那些原本还在向突击队员们疯狂射击的自动炮塔,枪口的火焰,骤然熄灭,缓缓地,沉入了地下。
那些狰狞的机器狗,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瞬间断电,僵硬的,倒在了沙滩上。
笼罩在整片海域上空的,那层诡异的强电磁干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狼”的战术耳机里,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终于,响起了潜艇指挥官那焦急万分的声音。
“秃鹫!秃鹫!能听到吗?你们在哪?我们失去了你们所有的信号!”
“战狼”拿起通信器,他的手,在微微颤斗。
“……我们……完成了任务。”
一句简单的话,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完成了任务。
这五个字的背后,是燃烧的运输机,是冰冷的海水,是倒在滩头阵地上的,几十具冰冷的,战友的尸体。
一场席卷南城,乃至影响了整个世界的巨大危机,终于,画上了一个惨烈的句号。
周明轩瘫坐在地上,他看着“雅典娜”消失的地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输了。
输给了他内心深处,那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柔软。
霍骁和孟伟,一左一右地,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霍骁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自己“神国”的,凡人。
当他们押解着周明轩,走出那座被炸开大门的“神殿”时,天,亮了。
海平面上,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岛屿上,也照在了每一个幸存者,那张疲惫不堪,布满硝烟的脸上。
温暖的阳光,驱散了长夜的寒冷。
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看着远方的朝阳,看着平静下来的海面,看着那些再也不会动的钢铁怪物。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
只有一种劫后馀生之后,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片死寂的,黎明前的寂静。
“幽灵”案的后续审判,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全球关注的焦点。这不再仅仅是一场针对某个恐怖组织的审判,它更象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社会在经历了人工智能带来的巨大冲击后,一次深刻、痛苦且必要的自我审视和反思。
法庭被设置在了南城最高人民法院,整座大楼被武装到牙齿的特警和军队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安保级别提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