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陪你回汝南。”谢知遥温柔颔首,“我们一起去看养你长大的那片山水。”
“谢知遥,等到了汝南,我给你做槐花饼。”魏初一靠在他肩头,声音轻缓,“虽然我做的没有我娘做的好吃,但也香得很。你以前吃过槐花饼吗?”
“不曾。”谢知遥低头看她,目光温软,“京城没有槐花,我自小没尝过槐花饼。倒是游历四方时曾喝过槐花茶,清甜得很。”
“是么?”她眼里浮起一点浅笑,“那下次你泡槐花茶,我做槐花饼……对了,我想见念亲。你给齐天珩去封信,让他送念亲来汝南。就说大姨给他做槐花饼吃——他娘小的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槐花饼了。”
“好。”
“我困了,先睡会儿。待会儿你叫醒我……”她话音渐低,眼帘轻合,安静地靠在他怀中睡去。
“睡吧,我在这儿陪你。”谢知遥将她身上的披风拢得紧了些,兜帽也往下拉了拉,遮住渐起的晚风。
不远处的陈素素见她睡着了,悄悄进屋取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看着才醒来不到两个时辰又昏沉睡过去的人,陈素素鼻尖一酸,急忙捂嘴转身,朝院门外小跑而去。
林可远远瞧见,也追了出去。
“素素姐……”见她倚着墙根无声落泪,林可心里也跟着难受。
这些日子,连乔大哥都沉默了许多,除了跟在姑娘身边,他几乎不怎么开口说话。
“林可,你说……为什么好人总不长寿呢?”陈素素用帕子胡乱擦着脸,声音哽咽。
“他们许是天上仙人,来人世一遭只为完成使命。”林可轻声答,“待使命成之后,他们便该回去了……我从前看的杂记里,便是这般写的。”
“当真如此么?”陈素素止住泪,抬眼望向她。
“我想是的。不然姑娘这样好的人,为何偏要受这许多苦?定是她此生有必须历的劫。如今该做的做完了,就该回天上继续做仙人去了。”林可努力解释着,眼眶也微微泛红。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姑娘那样的容颜心性,却命运多舛——若非来人世历劫,怎会如此?
“素素姐,你往后……想在哪里住下?”林可忽然转开话头。
陈素素怔了怔。
“汝南吧。”她望向远处,“那儿是初一的故乡。我想留在那儿……陪着她。”
前几日,她无意间听见初一与谢知遥对话——
“谢靖安,等我走了,我想葬在汝南,陪着我爹娘……”
男人当时脸色便沉了下来,难看至极。
“你这什么表情?人都有那一天,我不过是提前与你说一声罢了。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魏初一说完便要起身。
陈素素在门外等了半晌,也没听见谢知遥应声,只隐约听见有些压抑的声音飘出房外。
她没敢再听,端着托盘默默退回了厨房。
汝南,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否则初一不会念念不忘。
“这样啊……乔大哥也说,他往后大概会留在安阳、中州一带。”林可低声说。
“嗯。”陈素素点头。
想来初一早就对乔非有过交代。
魏六他们还小,清凉寨的弟兄们也多在安阳一带。
乔非去那儿,应是初一事先便安排好的,让他好照拂他们。
她似乎已在悄悄安排身后事。
哪怕每日醒来她嘴角依然含笑,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的时间,不多了。
“你呢?要随你师父回岐山吗?”陈素素不愿再想离别之事,怕自己又忍不住流泪。
若让初一醒来瞧见她红肿的眼睛,她定要担心。
“还不知道,到时再说吧。”林可摇摇头。
远在京城,建元帝接到谢知遥从关中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时,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那一夜,他在御书房独坐至天明,未曾合眼。
李未静侍一旁,默默陪了他一宿。
翌日,建元帝召见了早已致仕的谢老宰相、安国公与庞稷庞相公。
听闻天子欲暂放朝务,亲赴中州月余,几位老臣默然良久。
最终还是谢老宰相先开口:“陛下为何突然要去中州?如此仓促,圣驾出行都未有准备。”
“西夏李元皓已死,幼帝继位,此事诸卿皆知。此后一二十载,我大齐边境可得太平。”
建元帝声音沉缓,“她回来了,不日将至中州。谢卿信中说……她时日无多。朕想见她最后一面。”
他顿了顿,喉头微哽:“她虽为女子,却为我大齐鞠躬尽瘁,生死不计。若非她当年赴西夏为质,今日局面未必能有——纵有,也不知要推迟多少年。朕……想亲口与她说声多谢。”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安国公与谢景安皆垂首不语,面染悲戚。
“陛下若想去,便去罢。”安国公缓声道,“京中有臣等几人守着,想来出不了乱子。陛下宽心便是。”
隔日,建元帝换上常服,率百余轻骑禁卫军,悄然离京。
龙影卫暗中随行,此行由影一统领。
李未亦在随行之列,与皇子念亲同乘一车。
“李伯伯,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不满三岁的小团子偎在李未怀里,仰起亮晶晶的眼睛笑问。
李未慈爱地揉了揉他的发顶,眼里带着笑,却仍低声道:“小殿下,奴才说了多少次,得叫我李公公。”
念亲忙摇头:“这儿没外人,我叫伯伯没人听见的。我不喜欢叫您公公。”
小孩子最知冷暖。
在这深宫之中,众人对他多是恭敬疏离,唯有眼前这人,是打心底疼他。
每日他都会被带到御书房,与父皇相处片刻。
父皇忙碌时,总是李未陪他玩耍、哄他入睡,甚至每每还俯身做马,趴跪在地上让他当坐骑。
在外人眼中,李未是权势熏天的内侍;在小念亲心里,他却是自己的亲人,如同父皇一般对他爱护有加。
李未听他这般坚持,无奈一笑,终是纵容地叹了口气。
“罢了,小殿下若真想叫伯伯,便叫吧。”李未终是妥协,却仍轻声叮嘱,“只是有旁人在时,殿下切莫这般称呼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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