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封信。
“主子,这是魏姑娘临别前托我转交给您的。
她原嘱咐我,待回程时再交给您,但属下觉得……此刻给您也无妨。”
没移无名一听是她留下的信,不等布屈说完,便一把将信夺过,指尖微颤地迅速拆开。
信纸很薄,墨迹清隽舒展,一笔一划都透着魏初一特有的利落。
连最后“魏初一诀笔”几个字,也带着一股断得干净的释然。
他逐字逐句地读,仿佛看见她倚在灯前,忍着身子的困倦,一笔一划写下这些话的模样。
见字如晤。
此番西行,多蒙公子看顾。若无公子数次相助,初一恐早已殒命异乡。公子之恩,此生难忘。
犹记当日为公子献策,言及“借势没藏氏,以图将来”。
此计实非上策,然公子当时身陷囹圄,仇火焚心。初一惟愿公子能暂脱泥淖,不为过往所困。
今公子已居高位,仇雠亦渐次倾颓,往日种种牺牲,终不算枉费。
当日未及解释一二,如今在这里初一想补上当日未尽之言。
报仇之路多有选择,若能兵不血刃、以逸待劳,公子所付代价便不算徒然。吾自以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实非智者所为。
没移无名喉间发涩,强自压下眼中涌起的潮意,继续往下读。
既大仇已报,望公子勿再以身涉险,为一二人残命、折损,终究不值。
此后岁月,愿公子常怀欢喜。若得机缘,盼公子远离朝堂纷争,择一处山水明净之地,安然度日,方不负此生。
公子本非池中之物,然天地广阔,未必只在权斗中见高低。
若公子志不在此,仍欲于风雨中争一线天光,初一临别无以为报,再献一拙计,权当偿还公子屡次救命之恩:
没藏氏贪慕荣华,亦恋慕温情。以公子之智,拿捏其心,当非难事。
然其兄没藏獒东,性如虎狼,多疑善妒,绝非久居人下者。幼帝日渐长成,亲政之日亦不远,届时兄妹必生嫌隙,权争一发不可收拾。公子身处其间,如立危檐之下。
故请公子自今日起,暗植心腹,广结善缘,聚敛资财而不显,培植势力而不彰。
朝中不满没藏氏专权者,可暗中联络;军中受排挤之将领,可施恩结纳。此非为即刻反叛,而是为十数年后,幼帝亲政、兄妹相争那一日,为公子留一条退路,乃至……更进一步之途。
言尽于此,若有辞不达意处,唯望公子慎思之。
此后定要珍之重之。
此去经年,天涯陌路。愿公子余生顺遂,无忧无怖。
信读至末尾,“诀笔”二字如一根细针,绵绵密密地扎进没移无名心底最柔软处。
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烛火将他的孤影拉长,投在寂静的墙面上。
她早已将他看透——看透他深藏的野心,看透他与没藏氏之间虚与委蛇的利用,也看到他未来可能面临的杀身之祸。
即便在她自身难保、病骨难支之时,她仍在为他思虑筹谋,铺下一条或许能通向生天、甚至更高处的暗路。
魏初一确有七窍玲珑心。他与她能相识一场,同行一程。倾心于她,是他之幸。
酸楚之余,他嘴角又轻轻扬起。
或许她这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对她有情,但“朋友”二字——他没移无名必占一席之地。
否则,她不会在病中仍费心为他留下这样一封信。
……心口隐隐发烫。
她指给他的不仅仅是一条生路,更是让他继续活下去的念想与盼头。
良久,他缓缓睁眼,眸中悲戚悸动已褪,唯剩一片沉静的清明。
他将信笺仔细折好,贴身放入衣襟最里处,仿佛如此便能留住她最后一缕气息。
“姑娘……”他极轻地唤了一声,似她还在这空寂的房中,“你的话,我记下了。”
“布屈。”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往日沉稳。
“属下在。”
“明日一早,你便在此地搜罗各类奇珍异宝,但凡稀罕少见之物,尽数收来。我要带回,送给没藏太后。”
没移无名起身走至窗前,望着天边沉沉的暮色,“另备一份厚礼,回去后送入摄政王府。”
布屈一怔,随即会意:“是。”
他望着主子的背影——方才还萧索落寞,此刻却已脊背挺直,隐隐透出几分运筹帷幄之势。
仿佛这一封信,彻底拂去了他心头的阴翳,让主子拨云见日。
没移无名抬手,指尖轻触胸前藏信之处,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姑娘,你且看着。
我不会困于旧恨,更不会任人鱼肉。
十数年后的那场风波,我必为执棋之人。
而这余生,我定会活得自在畅快,如你所愿。
那些伤你之人,我亦不会放过。
“姑娘,”他对着虚空,无声立誓,“你的恩情与今日指路之义,没移无名,永志不忘。他日若遂凌云志,必不负你所期。”
此后经年,每当他彷徨困顿之际,便会取出这封信,再读一遍。
哪怕写信之人早已远去,它却成了他人生路上不灭的引航之灯。
此信被他完好保存多年,直至纸页泛黄,上面墨迹依旧完整无缺,直到最后随他一同长埋墓中。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另一头,谢知遥与魏初一在榷场之事了结后,便动身返程。
此行目的地并非京城,而是汝南。
将时光稍向前拨——两日前,谢知遥忙完公务,正陪魏初一在檐下静坐小憩。
魏初一懒懒靠在他肩头,眼眸半阖,似睡非睡。
“谢知遥,你可还记得,曾答应过要陪我一起去看山水?”
“记得。”
“那我现在就想去,你可有空?”
“有。”
“好,那我们明日便回汝南。”自十岁离开算起,至今已有近十二载了。
“好,我陪你回汝南。”谢知遥温柔颔首,“我们一起去看养你长大的那片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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