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壁虎一样贴在天花板上,四肢大张,冰凉的石灰墙面硌着指关节。呼吸是压着的,一丝一丝从齿缝里漏出来。楼下房东的咆哮闷闷地传上来,带着要掀翻房顶的火气:“这屋是让猪拱了?!范娇娇!你给我滚出来!”
你不敢动。视线往下掉,落在那一地狼藉上。昨晚的战役遗迹——红的,一片狼藉的红。辣油蜿蜒像小小的河流,混着说不清是酒还是别的什么液体,还有未消化完的、颜色可疑的固体,泼洒在暗色的地板上,空气里浮着一股酸腐呛人的辣。是你干的,那些让你喉咙和胃一起烧起来的烈酒,还有下班路上忍不住买的重辣烤串。
这场景并不陌生。几个月前,在公司的员工宿舍,差不多也是这么一副景象。单人单间,你以为关起门来天塌不了,平常睡觉也确实常常懒得锁门,毕竟领导里的女主管,还有其他同事,偶尔会来串门问点事情。结果那天,你就晕死在那片自己制造的污秽里,门虚掩着。她们看见了你,看见了那满地不堪。你马上就要转正了……求过,跪下来求过那个还算好说话的老板,在机场追上他即将出差的背影,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工作太难找了,这还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进来的。你甚至向上天祈求,祈求了无数次。没用。老板最终没有松口。
然后就是家里瘫着的那些年,具体几年记不清了,四五六七年?或者八年?时间在你酗酒后的昏沉里是黏稠的,不成形状。后来好不容易又找了个工作,上班太远,坐车要将近一个小时,开车快的话也得半小时。你晕车,而且早上实在起不来,没办法,只好在附近租了个房子。结果,走路还要二十分钟。算了,走快一点就是。
然后呢?然后就是重蹈覆辙。酗酒,喝断片,吐。周末也懒得回那个让你恨到骨子里的家,跟家里人的关系烂到爆,你恨他们凭什么生你,恨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们大概也恨你。结果就是被房东发现了房间的脏乱差,人家也怕担责任,撵走了你。
这里是新的租处,才半年。你以为能藏住。可几个同事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这里,就在今天下午。他们说你这里冷,那个总是很优雅的女同事,甚至踩上了你的床,帮你贴那种宣传用的巨大竖幅贴纸,但你看见她之前就穿着鞋子踩上来了,你怕她脚臭,又觉得穿着鞋子更脏,那感觉浑浑噩噩的,像在做梦。她的鞋真白呢,小白运动鞋,和她的脸、手一样呢,白白净净的。另一个同事拿起你床上的白酒瓶子,似笑非笑:“喝这个呢,高档。”你分辨不出那是嘲讽还是字面意思。
你最近总是分不清梦和现实。就像之前,好像是在外面和邻居奶奶还有几个小孩玩儿,小孩叽叽喳喳的,你一直觉得他们吵得麻烦,可那天他们的笑容在好大的太阳底下,居然有点治愈。你还摸了奶奶的脸,有温度的,你记得当时想,如果是梦,应该没温度吧?那大概是现实。
同事们都走了,他们当然知道你酗酒,知道你上午偷偷溜回来睡觉。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他们的气息。你看着墙上绳子上挂着的被子毯子床单被套,脏得看不出本色,地上也依旧是乱糟糟的。然后,房东的声音和敲门声就来了。
他居然用钥匙开锁进来了!
怎么办?电光石火间,你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隐身!你拼命想让自己透明,缩在墙角,屏住呼吸。当然不行。房东的脚步声在楼下响着。情急之下,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念头,手脚并用,竟然真的爬上了天花板,死死贴着,像一块即将剥落的墙皮。
他大概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骂骂咧咧:“整成这样……等着!”脚步声远去了。你浑身虚脱,却不敢下来。肯定是楼上或者邻居举报了,你酗酒断片后大哭大闹大喊大叫,这破楼隔音差得像纸糊的,人尽皆知了。你为什么会羞愧?不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吗?
天一点点黑透,浓重的墨色浸染了整个世界。你像一片枯叶,终于从天花板上飘落,脚踩实地时一阵发软。摸黑蹭到厨房,想找点水喝。黑暗里有悉悉索索的动静,从那个白色半人高、你从来没用的水桶里传来,冰箱你也没插电,天天点外卖,不会做饭。那动静……是老鼠。真恶心。洞不是在房间里面吗?房间门一直关着的。怎么跑厨房来了?你吓得汗毛倒竖,那东西好像还要爬出来!你捂住嘴,把一声尖叫堵回去,连滚带爬冲回客厅。
客厅支了一张床就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暖气片完全是冷的,大概是坏了,这笔账最后肯定也算在你头上。你没开灯,黑暗让你有几分虚假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对面窗户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红点。
一个清晰、锐利的红点,隔着玻璃,稳稳地落在你的胸口位置。
是枪的瞄准点?有人要射杀你?
心脏骤然停跳,又疯狂擂鼓。你怕得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怕死啊,真奇怪,你不是早就想死了吗?那点红的压迫感像实质的钉子,把你钉在原地。过了几秒,你才猛地反应过来,像截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板上。
躺下来,就打不到了吧?
那红点果然消失了。
你刚松了半口气,窗外却又传来了大喊大叫,声音癫狂,穿透玻璃:“日本战败了!日本战败了!举国欢呼!举国欢呼啊——!”
好像是听到过最近局势动荡。你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对面那人的房间影像,被某种光源投射在他自家的窗户上,晃动着,像是老旧的新闻纪录片。欢呼声,喧闹声,隐约传来。
黑暗里,你睁大眼睛,望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刚才那里还留下过你的体温和恐惧。
日本战败了。
举国欢呼。
可你呢?范娇娇,你的战争,结束在哪里?
时间像漏进沙堆的水,痕迹明显,却抓不住具体的量。又过去了多久?一个季度?半年?你掰着手指头,指尖冰凉,脑子里却是一团被酒精浸泡过的浆糊,算不清。只觉得身体更糟了,像是内部某些零件在悄无声息地锈蚀、坏死。是肝?是肾?还是那日夜被尼古丁熏燎的肺?说不清具体位置,只一阵阵钝痛,提醒你它们还在,并以这种方式抗议着你的挥霍。
有一天,不知怎么就走出了那间散发着霉味和酒气的屋子,晃悠着,仿佛踏入了另一片天地。像是有谁在背后推着你,操控着你的四肢。等你回过神来,竟然站在一个看似学校礼堂的地方,周围是喧闹的人群和准备表演的学生。舞台上放着道具镜子,你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一照——镜子里,是一张十八岁的,饱满、光洁,没有一丝被岁月和酒精侵蚀痕迹的脸。
你愣住了,伸手去摸。冰凉的镜面。今年,你明明已经三十八岁了。
浑浑噩噩地,似乎参加了什么节目,又似乎很快就被刷了下来。落选的感觉轻飘飘的,踩在云上一样不真实。你离开那里时,天已经黑了。看了下手机,晚上六点。冬天,黑得早。记得好像是下午四点出来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出来时,夕阳是暖冬特有的橘黄色,像融化的蜜糖,泼洒在地上。你像个孩子,又像个灵魂出窍的游魂,一蹦三跳,专挑有阳光的地方踩,一会儿又故意踩进树叶投下的阴影里。
后来进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面,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走出面馆时,天色已暗。看见一个女生惊慌地跑过,后面好像有人在追。奇异的光晕一闪,那女生竟变成了一只猫,蹿入巷子深处。你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也跟着误入了一条陌生的巷子,尽头是一座突兀的、童话般的城堡。
进去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你看到了另外十八个“你”。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茫然的眼神。然后,光影扭曲,你们——连同你自己在内——都变成了高贵的白猫。你试着跳了跳,猫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奔跑起来,风掠过耳畔,快得让人心醉。你冲出城堡,几乎是同时,身体一沉,又变回了那个三十八岁、一身酒气的范娇娇。
本该害怕的,你却奇异地平静,甚至有点麻木。场景再次切换,你又回到了那所学校附近,站在那家面馆门口。这次你没进去。看着那熟悉的招牌,你忽然想起,大约半年前,有一次酗酒断片,好像……好像是在外面摸黑上了厕所?喝了好几斤白酒,憋不住了。醒来就在家里地板上,周围滚满了黄色、绿色的空啤酒瓶,好几箱。是外卖送来的吗?完全没有印象,一丁点都没有。那段记忆是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此刻,你站在面馆门口,夕阳的余晖还未散尽。你看见门口放着一顶粉色的帽子,孤零零的,似乎等了很久它的主人。你往前走了一段,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挠着,又折返回来。一种强烈的占有欲攫住了你——捡起来,占为己有。你看了看四周,风越来越大,吹动枫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唯美得像宫崎骏动画里的场景。真美好啊,你想着,这画面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了。
念头刚起,你又回到了那座城堡。还是那十九个“你”,都是白猫的样子。其中一个“你”,慵懒地靠在一只巨大的老虎头上(那老虎大概也是人变的),手里拿着一个看似无色透明的高脚杯。她,或者说,你心里想的话,由她说出了口:“大家变成白猫,再配个免费凭空生成的绿帽子,每人一个,复制粘贴,还可以戴着防风,又好看。等多了还可以卖,又能赚钱。”
你心里正是这样想的,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不停地响,执拗得让人心烦。是前任。视频请求一会儿从手机自带程序跳出来,一会儿又从微信、qq界面弹出。你还没接,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就模糊地出现在屏幕上。紧接着,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你下意识接起,对面是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没好气地吼:“别再接我儿子电话!别再纠缠他!”
你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默默挂断。离开了城堡,你又变回了人。那父子俩却不依不饶,电话一个接一个,吵得你头痛欲裂。不小心又接起了他父亲的电话,还是那句机器人般的重复:“别再接我儿子……”你听了半句,狠狠挂断。
嘈杂声中,你眼前猛地闪过一个画面——就在刚才那学校表演的舞台上,就是因为这父子俩不断打来的电话,害你心神不宁,最终失误,搞砸了一切。
原来,根子在这里。
风更大了,吹得你单薄的身体晃了晃。那顶粉色帽子还在原地,被风刮得滚了几滚。你看着它,又看看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来电显示,感觉刚刚清晰了一点的世界,再次扭曲、旋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