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是从手腕传来的,不是皮筋勒进肉里的那种闷痛,而是尖锐的,刺破皮肤的,带着凉意然后又烧灼起来的痛。林辰,她谈了整整三年的男友,此刻正用指甲死死掐着她小臂内侧最嫩的那块肉,眼神恶毒。他新找的那个女人,叫苏冉冉的,就挂在他另一边胳膊上,画着精致的浓妆,眼尾上挑,红的唇,黑的眼线,像淬了毒的藤蔓。
“你看不见吗?”苏晚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想哭,是气的,血珠已经从破口渗了出来,细小的,鲜红的,在白腻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林辰眼皮都没抬一下,甩开她的手,语气生冷:“看不见。”
苏晚猛地抽回手,指尖冰凉。三年,原来就换来一句“看不见”。她转身想走,这所谓的告别单身聚会,她一刻也待不下去。可有人拦住了她,是聚会的主人,一个笑容过分热情,眼神却没什么温度的男人。“苏小姐,别急着走嘛,好玩的才刚刚开始。”
然后,不知怎么,她就被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像是一个废弃的工厂车间改造的,空间极大,头顶是高耸的、布满锈迹和蛛网的钢架,灯光昏暗,泛着一种不祥的惨白。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的腥锈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他们一群人,大概十几个,被要求站在房间中央划出的一个个孤立的、仅能容身的圆形平台上,平台离地约半米。一个穿着笔挺黑色制服、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的男人——他自称“引导者”——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宣布规则:
“欢迎来到‘深度清洁’。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生存准则:游戏期间,双脚,或者身体任何部位,禁止接触平台以外的地面。违者,后果自负。”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大概觉得滑稽,嗤笑一声,故意伸脚往地上一踩。
“滋——啪!”
一道刺目的蓝白色电弧猛地从地面窜起,瞬间包裹住他全身。连一声短促的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那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身体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变得焦黑、蜷缩,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浓烈臭味轰地散开,伴随着几缕青烟。
死了。真的死了。当场。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所有人都僵在了自己的平台上,脸色惨白,连呼吸都放轻了。苏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吐出来或者尖叫出声。这不是聚会,这是地狱。
恐惧让人变得迟钝,也让人变得格外敏感。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平台不大,勉强能让她蜷腿坐下。周围的人也大都如此,或蹲或坐,姿态僵硬,没人敢再挑战那条用生命验证过的规则。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苏晚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腿麻了,下意识地想挪动一下重心,脚下却猛地一滑!
惊呼卡在喉咙里,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平台外栽倒。完了!电击,烤焦,死亡……这几个字眼瞬间砸进脑海。她绝望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剧痛和死亡没有来临。一只有力的手臂拦腰抱住了她,将她下坠的趋势硬生生止住,然后一带,她撞进了一个带着干净皂角气息的怀抱。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轮廓分明,神色镇定,他站在相邻的平台上,以一种极高难度的姿势,半倾着身体抱住了她。
“小心。”他低声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手臂用力,稳稳地将她送回了她自己的那个圆形平台。
苏晚心脏狂跳,手脚发软,趴在平台上喘了好几下,才低低说了声:“……谢谢。”
男人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退回自己的位置。
惊魂甫定,引导者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休息时间到,请各位根据指示,前往指定床位。”
墙壁上亮起了一块荧光屏,显示着床位分配。苏晚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三区,三号床,上层。那是一种类似大学宿舍床铺的三层铁架床,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这个巨大空间的另一个区域。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平台挪到连接床区的、悬空的狭窄金属通道上,再攀上冰冷的铁架,爬到了三号床的上层。刚躺下,引导者的声音又来了:“苏晚,调整至二区,二号床,下层。”
她一愣,但还是依言,艰难地爬下去,在无数道或麻木或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挪到了二区二号床的下铺。躺下还没五分钟,那个救了他的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她说:“你回三区三号床上层。”
苏晚愕然地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重复道:“去那边。”
一种莫名的感觉让她选择了听从。她再次爬起身,在狭窄的空间里费力地移动,回到了最初分配的那个三层床位的最上层。她刚爬上去躺好,眼角余光就瞥见苏冉冉——那个挂在前男友身上的女人,正被分配到她刚刚离开的二区二号下铺。苏冉冉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满和算计。
苏晚心头莫名一沉。这床位的调换来去,是随机的,还是……有意?
没时间深想,引导者的声音如同催命符般再次响起:“第二阶段结束。第三阶段,‘更衣’,开始。”
话音刚落,房间一侧的墙壁突然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排类似更衣间的小隔间。引导者微笑着说:“请各位依次进入隔间,脱掉你们身上现有的‘防护服’,也就是你们穿着的这套睡衣,放入回收口。然后,从指定出口领取并换上新的衣物。注意,旧衣物必须完全脱除,放入回收口,不得延误。”
人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反抗。一个接一个,有人进入隔间,脱下了那身进来时就被要求换上的、厚实得有些过分的棉布睡衣,放入隔间内一个发着绿光的洞口,然后从另一边的小门离开,换上了一套灰色的、类似工装的衣物。
轮到苏晚了。她进入狭小的隔间,迅速脱掉那身厚重的睡衣,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消失,一阵微凉的空气接触肌肤,让她起了层鸡皮疙瘩。她毫不犹豫地将睡衣塞进那个泛着绿光的回收口,睡衣瞬间被吞没。她推开另一侧的门,拿到了那套灰色工装,快速穿上,走了出去。
接下来是苏冉冉。她走进隔间,门关上。外面的人能听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但过了预定的时间,那扇应该推开的门却没有动静。
引导者脸上的微笑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
突然,隔间的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苏冉冉走了出来,但她没有换上灰色的工装!她身上穿的,竟然是本该被回收的那套厚重睡衣!只是那睡衣此刻紧紧箍在她身上,像是活物般蠕动了一下,颜色变得暗沉,仿佛浸透了某种油腻的污秽。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苏冉冉的样子,她的动作变得极其僵硬,关节像是生了锈,每一步都迈得艰难而怪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汗臭或者垃圾的臭味,而是……腐烂的,带着腥气的,像是停尸房里放置过久的尸体才会有的味道。
“嗬……嗬……”她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离她最近的几个人惊恐地后退,捂住了口鼻。
引导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满意的味道,他目光扫过惊骇的众人,最后落在僵硬移动的苏冉冉身上,声音清晰地响起:
“污染源已确认。”
“游戏继续——”
引导者那句“游戏继续——”像一块冰投入死水,寒意瞬间炸开,渗进每个人的骨缝里。
那具穿着蠕动睡衣的僵硬人形———苏冉冉,喉咙里持续发出“嗬嗬”的声响,空洞的眼神缓缓扫过惊恐的人群。那股浓郁的尸臭几乎凝成实质,熏得人几欲作呕。
“污染源……清除程序启动。”引导者依旧微笑着,声音毫无起伏。
话音刚落,苏冉冉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亮起刺目的蓝白色电弧,比之前处决黄毛时更粗、更亮,如同无数条狂暴的电蛇瞬间将她吞没!
“滋啦啦——砰!”
一种令人牙酸的、肉体被急速碳化的声音取代了惨叫声。苏冉冉僵硬的身体在电光中剧烈抽搐,那身厚重的睡衣在高温下猛地收缩,紧紧勒进肉里,然后和她一起变得焦黑、膨胀,最后轰然爆开一小团混合着焦糊肉块和布屑的黑灰。
恶臭达到了顶点,又随着电弧的消失而迅速减弱,只留下地上一小片人形的焦痕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又一个,死了。以更诡异、更恐怖的方式。
人群彻底乱了,压抑的啜泣和崩溃的尖叫此起彼伏。死亡从未如此贴近,规则从未如此狰狞。
苏晚脸色惨白,胃里翻腾得厉害,但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之前救过她的陌生男人。他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前男友林辰,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一样,双眼发直,嘴里喃喃念叨:“脏……太脏了……要洗干净……”他猛地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灰色工装,动作疯狂。
“林辰!”苏晚下意识喊了一声。
林辰却恍若未闻,他挣脱了旁边试图拉住他的人,赤红着眼睛,竟朝着之前换衣服的隔间方向冲去!他似乎忘了规则,或者说被某种强烈的意念支配,一脚踏出了安全的通道范围,踩向了那片夺命的地面。
“不!”苏晚惊呼。
然而,电击没有出现。林辰安然无恙地踩在了地上,并且发足狂奔,冲向其中一个空着的隔间。
“咦?”有人发出疑惑的声音。
引导者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但很快恢复:“规则更新。地面限制……暂时解除。”
限制解除了?为什么?因为污染源被清除了?
还不等众人细想,林辰已经冲进了隔间,“嘭”地一声关上了门。里面传来他癫狂的笑声和哗啦啦的水声——那里根本不应该有水龙头。
“哈哈哈……干净了……我干净了……”
笑声戛然而止。
隔间的门缝里,缓缓渗出了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引导者面无表情地宣布:“参与者林辰,违反‘更衣’后续规则,确认清除。”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林辰死了,是另一种荒诞而恐怖的方式。三年的感情,最终竟以这样一幕收场,她心里说不上是痛,还是麻木,只觉得彻骨的寒。
“最终阶段,‘净化之路’。”引导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向车间尽头一扇缓缓打开的、透着白光的大门,“通过那里,即可离开。”
幸存下来的人们,已经不足十人。他们彼此面面相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争先恐后地朝着那扇门跑去。没有人再理会地上的焦痕和隔间渗出的血污,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苏晚也随着人流向前跑,但她的速度并不快。经历了这么多,她本能地觉得,这最后的“生路”绝不会简单。
果然,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刚踏进那扇白光笼罩的门,身影就猛地一顿,然后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瞬间消失在刺眼的白光中,连声音都没留下。
后面的人吓得赶紧停住脚步。
“是陷阱?!”有人绝望地喊道。
“不,是选择。”救过苏晚的那个男人突然开口,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苏晚身边,目光沉静地看着那扇门,“需要‘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众人慌乱地寻找。
男人却看向苏晚,他的眼神很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你身上,有不一样的东西。”
苏晚一愣。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腕,那里除了之前被林辰掐出的、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空空如也。她进来时,所有个人物品都被收走了。
“想想,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男人提示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别人没有的?苏晚急速地思考。床位!那个莫名其妙的床位调换!从三区三号上层,被调到二区二号下层,又被这个男人要求调回三区三号上层!
她猛地抬头看向男人。
男人微微点头,低声道:“三层,三号。那是‘检测位’。你在那里待够了时间,却没有被标记为‘潜在污染’,系统默认你通过了初步‘净化’。”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苏冉冉化作灰烬的地方,以及林辰死去的隔间,“内心的污秽,比外表的肮脏,更容易引来‘它’的注视。贪婪、背叛、算计……都是养料。”
苏晚瞬间明白了。苏冉冉的“脏”和“臭”,林辰的疯狂,都源于他们内心的某种特质被这个诡异的地方放大并利用了。而她,阴差阳错因为床位的变动,被置于一个类似“检测”的位置,又因为内心……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不愿同流合污的坚持?侥幸通过了检测。
那所谓的“钥匙”……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躺在三区三号床上层时的感觉。除了冰冷和恐惧,似乎……还有一种微弱的、被扫描的感觉。她集中精神,想象自己再次躺回那个位置,想象自己通过检测后,被赋予了什么无形的印记。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抬起手,对着那扇散发着白光的大门。
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围剩下的人看着她,眼神从希望变成怀疑和讥讽。
就在苏晚自己也快要放弃时,她指尖触碰到的空气,忽然泛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像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
“跟着我。”男人低声说,率先一步踏入了那涟漪的范围,他的身影在门口的白光中稳定下来,没有消失。
苏晚不再犹豫,紧跟而上。踏入那片涟漪的瞬间,她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全身,门内刺眼的白光变得柔和,显露出后面一条干净、正常的走廊出口。
另外两个幸存者见状,也拼命想挤进来,但他们刚触碰到门框,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弹开,惨叫着跌倒在地,身体迅速变得透明,然后消散。
苏晚不敢回头,和那个男人一起,快步穿过了走廊。
刺而又明亮眼的阳光洒在脸上,带着久违的、温暖的气息。他们站在一个看似普通的街道出口,身后那扇巨大的、如同工厂车间的大门正在缓缓关闭,将里面的恐怖与绝望彻底隔绝。
苏晚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男人伸手扶住了她。
“谢谢……又一次。”苏晚喘着气,声音沙哑,“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男人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驱散了一些之前的阴郁,但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一个侥幸活过几次,试图找出真相的倒霉蛋而已。”他松开手,指了指外面,“走吧,这里还不算绝对安全。”
苏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几乎完全闭合的大门。门的金属表面上,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类似于眼睛的图案一闪而过。
她打了个寒颤,转回头,跟着男人,一步步走入那片象征着“生”的光明之中。
只是,这光明之下的世界,是否真的如表面看起来这般正常?那场所谓的“深度清洁”,清除的真的只是苏冉冉和林辰那样的“污染源”吗?
疑问像种子,埋在了劫后余生的心底。而答案,或许隐藏在未来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次的“游戏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