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撞着铁轨,轰隆轰隆的震感顺着屁股底下的硬座往上窜,带着燕大西语系的实习小队,一路往南奔羊城。
这会儿北方还飘着点凉意,但随着火车不断南下,车厢里的同学们换上了轻便衬衫,脸上的雀跃藏都藏不住,连空气里都飘着年轻人的躁动。
有对远方的新鲜劲儿,还有点对实习的小紧张。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除了他们,还有不少南下工作、出差的乘客。
饭食的香味、人身上的汗味、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混在一起,裹着火车特有的“哐当”声,凑成了独一份的烟火气。
李卫红扒着车窗,鼻尖都快贴在玻璃上,嘴里不停念叨:“你们说羊城是不是遍地都是椰子树啊?马路两边会不会挂着芒果、菠萝?”
她转头冲身边同学比划,手指在玻璃上画圈:“我听我人说,南方的糖水甜得能粘住嘴,绿豆沙熬得沙愣愣的,双皮奶上面还飘着层奶皮,还有清补凉,加芋圆、红豆、葡萄干,想想都流口水!”说着还夸张地舔了舔嘴唇,逗得周围人一阵笑。
秦凯歌坐在对面,腰杆挺得笔直,故意装出沉稳的样子接话:“别光想着吃,广交会可是国家重要的外贸窗口,咱们代表燕大的脸面,得拿出真本事。”
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扉页,密密麻麻全是单词,“我提前背了一百多个纺织、轻工类的专业词,还整理了商务谈判常用句型,到时候肯定能用得上。”语气里藏着点小骄傲,手里的本子翻得哗哗响,那认真劲儿倒真不像装的。
张文斌坐在秦凯歌旁边,性子沉稳,话不多,只默默推了推眼镜,手里捧着本翻卷了边的《外贸英语手册》,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着。
听见秦凯歌的话,他抬头点点头:“说得对,咱们是实习翻译,专业能力才是根本。”
目光转靠窗的苏禾:“苏禾,你英语、德语都好,这次实习打算侧重哪方面?”
苏禾坐在窗边,指尖搭着窗沿,凉丝丝的玻璃让她觉得舒服。
刚开始窗外还是北方常见的枯黄色草坡、矮矮的土坯房,可随着火车往南跑,颜色慢慢活过来了。
枝桠抽出绿,田地里的庄稼铺得满当当的,连天空都蓝得透亮。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南国特有的湿热气,像层软乎乎的水汽,把京市那阵子的闷劲儿都冲散了。
听见张文斌问,她回过神,嘴角勾了点笑,声音清润:“主办方说会按现场需求分配,现在还不确定侧重哪方面。不过没事,不管遇到什么语种,咱们提前准备足了,到时候随机应变就行。”
说完又转头看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绿晃得人眼亮,心里头忽然松快起来,像堵着的东西被风吹走了似的。
车厢里一直热闹着——有人凑一起背单词,有人聊羊城的吃食,有人分享带的饼干、水果。
漫长的旅途在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里,不知不觉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火车终于滑进羊城火车站。
“哐当”一声轻响,车厢门拉开,一股湿热的风“呼”地涌进来,裹着阳光的温度,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气,一下子扑在脸上。
“哎呀我去!”李卫红第一个跳下车,脚刚沾地就蹦了下,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幸好带的都是夏天衣服!这才四月,羊城比京市盛夏还闷!”
说着解开衬衫领口,风一吹,黏在皮肤上的汗气散了点,她又忍不住笑:“不过这暖乎乎的劲儿,倒挺新鲜!”
秦凯歌跟着下车,下意识拽了拽衬衫下摆,抬头瞅了眼刺眼的太阳,眉头皱了下:“湿度确实高,不过也符合南方气候特点。”
张文斌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远处街道的树上——那些树叶子又大又亮,枝桠垂着长长的气根,是北方见不到的模样:“这应该是榕树吧,枝繁叶茂的,看着非常有生命力。”
苏禾走在最后,站在站台上抬头望。
羊城的天空蓝得像块洗过的蓝宝石,阳光比京市更烈;街道两旁的榕树遮出大片阴凉,不知名的花长得绚烂,红的、粉的开在枝头。
空气中混着水汽、花香,还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
“糖水哦——双皮奶——”,一切又陌生又新鲜。
她张开胳膊,让湿热的风裹住自己,浑身毛孔都像舒展开了,心里头那点对顾淮安的牵挂、对顾家的纠结,暂时都被抛到了脑后。
只剩下对实习的期待,还有对这片土地的好奇。
“苏禾,快跟上!去跟主办方汇合啦!”李卫红回头朝她挥手,笑容亮得像太阳。
苏禾点点头,快步跟上队伍,踩着羊城温热的地面,走进了这座满是活力的南方都市。
——
苏禾他们跟着主办方往广交会展馆走。
展馆早布置妥当了,灯火亮得晃眼,一眼望不到头的展区里全是人:有的厂家工作人员蹲在地上贴宣传海报,胶带撕得“刺啦”响。
有的捧着样品跟同伴比划,声音里满是兴奋;还有的在调试展板灯光,忙得脚不沾地。
空气中混着胶带的黏味、纸张的油墨味,还有点灰尘气,透着股蓄势待发的忙劲儿。
来的厂家不少,穿中山装的厂长、穿的确良衬衫的销售员、技术员,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在自家展位前检查样品,摸了又摸;有的凑一起聊行情,脸上带着期待,又有点紧张。
毕竟是跟国际客商打交道,谁都想抓住机会。
整个展馆像张拉满的弓弦,安静里藏着蓬勃的劲儿。
任务分配在展馆西侧的临时办公区,离主展区远点,没那么吵。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当工作台,墙上贴着手写的分配规则,一位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正低头核对名单。
桌上摆着个红色抽签箱,漆有点掉了,但现在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大家按顺序排队,小声议论着,脸上全是紧张和期待。
毕竟抽到好厂家太重要了:实力雄厚的大厂产品多、订单量大,能学到真东西,后续业绩也有保障,对实习来说是难得的机会。
秦凯歌排在前面,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抽签箱里摸出个纸条。
展开一看,“沪市纺织集团”五个字让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蹦起来:“太好了!是沪市纺织集团!”他下意识摸了摸帆布包,里面的纺织词汇笔记本还带着体温,这会儿只觉得之前背单词的苦没白费,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李卫红紧跟着他,手快得很,抽了纸条扬起来:“京市工艺品总厂!”
她凑到苏禾身边,声音都拔高了点:“这家厂的景泰蓝拿过国际奖!咱们提前把产品知识摸透,等外商来了肯定能应对!”
张文斌走上前,手指捏着纸条,低头看了眼,嘴角慢慢扬起来,推了推眼镜:“粤省轻工。”
他没像前两人那样激动,可懂行的都知道,这是羊城本地的龙头企业,资源多、产品全,后续配合起来也顺畅。
抽到这个,他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