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
不是那种温吞的佛光。
那是暴烈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金。
云层崩碎。
一只布满金毛的巨手探了下来。
指节粗大，每一根毫毛都坚硬如钢针，裹挟着来自远古洪荒的凶戾。
没有什么花哨的神通。
就是抓。
那条百丈长的蜈蚣精，刚才还叫嚣着要吞天噬地，此刻在这只巨手下，渺小得像条刚翻出土的蚯蚓。
咔嚓。
脆响。
那是脊椎被强行捏断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嗷——！！！”
玄阴子凄厉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就被巨掌带起的高温气浪生生堵了回去。
绿色的毒血喷涌而出，还没落地，就被金光蒸发成了虚无。
天地间，只剩下一个桀骜狂放的声音，在众生头顶炸响：
“哪来的长虫，也敢在俺老孙面前称尊？”
轰！
金甲耀目。
一尊顶天立地的虚影，蛮横地挤占了幽州城的上空。
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
虚影低头。
两道金光如利剑出鞘，钉死在那个半死不活的道士身上。
火眼金睛。
玄阴子浑身的骨头都碎了，软塌塌地被捏在半空，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大……大圣？！”
恐惧。
超越了死亡的恐惧。
这书生怀里揣着的，竟然真的一根救命毫毛！
这不是请神术。
这是齐天大圣的一缕分神，跨越三界，亲临凡尘！
“误……误会……”
玄阴子艰难地蠕动着残躯，声音哆嗦得不成调：“小道不知……不知他是大圣的人……”
“误会？”
孙悟空的虚影歪了歪头。
他瞥了一眼地面。
废墟里，那两滩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干。
那是凡人的血。
在这漫天神佛眼里不值一提的凡人血，此刻却比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火还要烫眼。
孙悟空眼底的金焰，猛地窜起三千丈。
“逼得俺老孙的人动了保命毫毛，还要杀他全家。”
“你跟俺说，这是误会？”
嘭！
巨手收紧。
没有任何悬念，玄阴子下半截身子直接炸成了肉泥。
惨叫声撕心裂肺，让整个幽州城藏在阴沟里的妖魔，齐齐尿了裤子。
地面上。
林澈站在焦土中央。
风雪很大，吹乱了他的发髻，几缕发丝在他眼前狂舞。
他没看天上的神迹。
也没看那只垂死挣扎的妖物。
他只是盯着脚下。
那里刚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想做个好官，一个想回家给瞎眼老娘送药。
现在，混在一起了。
分不清谁是谁的骨头，谁是谁的血。
“林澈。”
天空中，孙悟空的声音少了几分暴戾，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这长虫，你想怎么杀？”
巨手一甩。
只剩一口气的玄阴子被狠狠掼在地上。
大地龟裂。
他维持不住妖身，变回了那个红袍道士。
只是此刻，他四肢扭曲成麻花，像一滩烂泥瘫在林澈脚边，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
“林……林大人……”
玄阴子看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青年，灵魂都在颤栗。
“别杀我……我是赵太师的人……我有账本……”
“我可以指证太师……我知道很多秘密……”
他在地上用下巴蠕动，试图去蹭林澈的鞋面。
林澈退后半步。
嫌脏。
他的眼神很空，空得像这幽州的夜。
“黑煞死的时候，他在咬你的肉。”
林澈的声音很轻。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怒吼。
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白煞死的时候，把药方吞进了肚子。”
玄阴子拼命磕头，把额头磕得稀烂：“我错了！我是畜生！我有眼无珠！求您当个屁把我放了吧！”
林澈蹲下身。
直视着那双充满了求生欲的眼睛。
“他们求饶的时候。”
“你停手了吗？”
玄阴子僵住。
林澈站起身，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
那是救人的针。
此刻，针尖上却泛着让阎王都胆寒的冷意。
“大圣。”
林澈仰头，对着虚空拱手。
“我要这幽州城内，再无此獠气息。”
“我要他……”
林澈顿了顿，语气森然：
“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云端之上。
孙悟空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快意。
“准了。”
嗡！
一根绣花针大小的铁棒从虚影耳中飞出。
迎风便涨。
眨眼间，化作一根擎天巨柱，上面的定海神针四个大字，闪烁着镇压诸天万界的金芒。
“不！！！”
玄阴子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普法天尊救我！！！这不合规矩！！！”
轰隆！
金箍棒落下。
没有爆炸。
没有血肉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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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极致的力量碾压。
玄阴子所在的那片空间，连同地面，直接塌陷了百丈。
那是一种绝对的抹除。
肉身、灵魂、真灵、因果。
在那一棒之下，灰飞烟灭。
……
九天之上。
司法大殿。
普法天尊猛地拍碎了案几，霍然起身。
“放肆！”
“太放肆了！”
他指着昊天镜，气得浑身发抖。
“孙悟空这是在做什么？！”
“干涉凡间因果，动用神力屠戮修道者，甚至打散魂魄，断绝轮回！”
“这是触犯天条！这是藐视天庭！”
旁边。
玄穹天尊端坐高台，神色淡漠。
他看着画面中那个站在深坑边缘的青衫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那道士以邪术炼阵，本就伤天害理。”
“大圣此举，虽有过激，却也算是……除魔卫道。”
“除魔卫道？”
普法天尊冷笑，声震大殿：“那也不能由他来审判！凡间有法度，地府有规矩！”
“他孙悟空算什么？”
“凭什么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三分戏谑，七分霸道，直接传遍了凌霄宝殿。
“俺老孙凭什么？”
“就凭俺手里的棒子硬。”
普法天尊脸色一僵。
大殿门口，孙悟空的真身扛着金箍棒，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官儿，你要是不服。”
“咱俩去南天门外练练？”
普法天尊脸色铁青，喉结滚动，终究没敢接这话茬。
……
幽州。
金箍棒的虚影缓缓消散。
孙悟空的分身并未离去，那双火眼金睛扫视着这座被瘴气笼罩的死城。
刚才那一棒，不仅砸死了玄阴子。
更是震散了笼罩在幽州上空百年的妖气。
城中角落里，无数躲藏在阴暗处的妖魔鬼怪，此刻都在这股神威下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忘了。
“小子。”
孙悟空看着林澈。
“这城里脏东西不少。”
“俺老孙既然来了，也不差这一哆嗦。”
“要不要帮你清扫干净？”
只要林澈点头。
这根金箍棒就能把幽州城犁上一遍。
保证连只带煞气的蚊子都活不下来。
林澈沉默了片刻。
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漫天神佛，看向那片漆黑的废墟。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若是事事都要大圣出手，我也护不住我想护的人。”
孙悟空眼中的欣赏之意更浓。
“有种。”
“俺老孙在上面看着你。”
“别死了。”
漫天金光骤然收缩。
那尊顶天立地的虚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空之中。
只留下一根暗淡无光的金色毫毛，轻飘飘地落在林澈掌心。
天地重归寂静。
只有风雪依旧。
赵霓裳摸索着走过来，双手颤抖着抓住了林澈的手，指尖冰凉。
“夫君……”
“结束了吗？”
林澈反手握住她，将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
“结束了。”
“也开始了。”
他松开手，走到那片混合着血肉的废墟中央。
没有工具。
他就用那双修长白净、拿惯了银针和医书的手，插进坚硬如铁的冻土里。
一下。
两下。
指甲翻起。
十指连心。
鲜血染红了黑土。
但他感觉不到疼。
比起心里那个漏风的大洞，这点疼算什么。
他挖得很慢，很仔细。
把那些混杂着血肉的泥土，一点点捧出来，聚在一起。
这是黑煞的血。
那是白煞的骨。
分不开了。
那就埋在一起吧。
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不至于被孤魂野鬼欺负。
赵霓裳没有劝。
她跪在一旁，用手帕一点点擦拭着从土里刨出来的半截断刀。
那是黑煞视若珍宝的腰刀。
还有一个被烧得焦黑的平安符。
那是白煞准备带给瞎眼老娘的。
风雪越来越大。
很快就覆盖了这片焦土，也覆盖了那个新隆起的土包。
林澈跪在坟前。
他没有立碑。
因为这两个名字，刻在碑上也是脏的。
只有刻在他心里，才是干净的。
“黑老大，白老二。”
林澈从怀里掏出那包剩下的碎茶叶。
撒在坟头。
风一吹，茶叶混着雪花飞舞，像极了纸钱。
“茶凉了。”
“但我林澈的血，热了。”
他站起身。
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竟透出一股如刀锋般的凌厉。
那个只会治病救人、温润如玉的林澈，在这个风雪夜里，死了一半。
活下来的那一半。
依然心怀苍生。
但他学会了一件事。
要想救苍生。
先得杀尽这世间的恶鬼。
“霓裳。”
“在。”
“走吧。”
林澈牵起妻子的手，目光穿过漫天风雪，看向那座依旧阴森的幽州城深处。
那里还有更多的妖魔。
还有更多的“玄阴子”。
“去哪？”
“去治病。”
林澈的声音在风雪中飘散，却比这寒冬更冷。
“这幽州病了。”
“得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