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躺在泥水里。
头盔不知滚落何处，发髻散乱，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
“咳……咳咳……”
剧烈咳嗽中，每一下都带出大股血沫。
“医官！快叫医官！”
一名老兵带着哭腔吼道，声音都在抖。
林澈却伸出手。
那只满是泥垢、指甲翻起的手，死死抓住了老兵的袖子。
“扶……扶我起来。”
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
“大人，您伤得重，动不得啊！”
“扶我……起来！！”
林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凶狠得吓人。
老兵抹了一把眼泪，和同伴一起，架着林澈的胳膊，把他硬生生拽了起来。
林澈站都站不稳。
双腿打摆子。
但他推开了搀扶。
捡起掉落在血泊中的鼓槌。
一步。
一踉跄。
重新爬上了那高高的石阶。
重新站到了那面破损的大鼓前。
城下的蛮兵还在叫嚣。
城头的守军还在苦战。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个位置。
刚才，鼓声停了。
他们的心，也跟着悬在了半空。
那个文官，死了吗？
下一刻。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再次在城头炸开。
虽然不如之前响亮。
虽然有些断续。
但它，响了。
林澈满脸是血，身形摇摇欲坠，如同一株风中残烛。
但他举着鼓槌的手，依然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咚！
咚！
咚！
“他在。”
“监军大人还在！！”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带着哭腔，带着狂喜。
这一声，像是火星掉进了滚油。
原本因为千夫长突入而动摇的军心，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那个连刀都拿不稳的书生，都敢抱着蛮子滚台阶。
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脸往后缩？！
“草拟姥姥的蛮子！”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守军疯了。
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迎着蛮兵的弯刀，发起了反冲锋。
断了手，就用牙咬。
断了腿，就抱住敌人的脚。
肠子流出来，塞回去接着干！
这不再是战斗。
这是搏命。
忉利天。
孙悟空猛地一拍大腿，金箍棒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好！”
“好个不要命的书生！”
“俺老孙这辈子最烦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酸儒，但这小子……这小子是个爷们！”
猴子转头，看向普法天尊，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普法，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匹夫之勇？”
“嘿嘿，要是这世上的匹夫都有这股子勇劲，这三界，怕是早就太平了！”
……
夜幕降临。
残阳如血，将幽州城的积雪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第一波攻势，终于退了。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
蛮子的皮裘，汉人的布衣，纠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寒风呼啸，带走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伤兵压抑的呻吟，如鬼哭狼嚎。
城楼角落。
那口漆黑的棺材旁。
林澈靠坐在地上。
卸了甲，里面的青衫早已被鲜血浸透，贴在身上，冷硬如铁，稍微一动便是撕裂般的疼。
他手里拿着一卷绷带，正在给一名年轻的小兵包扎。
小兵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一支箭射穿了大腿，伤口翻卷，惨不忍睹。
但他没哭。
只是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看着林澈。
“大人……我不疼。”
林澈的手抖了一下。
他不通医术，包扎得笨手笨脚。但他做得很认真，把每一个结都打得死死的。
“忍着点。”
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包扎完，他轻轻拍了拍小兵的肩膀。
小兵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血污。
“大人，我想家了。”
“我想我娘做的面汤了。”
林澈沉默了。
他从怀里摸出半个冷硬的馒头，塞到小兵手里。
“吃了，睡一觉。”
小兵捧着馒头，狼吞虎咽地啃着，混着眼泪一起吞进肚子里。
林澈转过头。
目光扫过四周。
几百名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避风处。
有的断了手，有的瞎了眼，有的肠穿肚烂。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他们守住了第一天。
但明天呢？
后天呢？
拓跋雄的大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而城里的粮草、箭矢、药品，都在飞速消耗。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希望的死战。
林澈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座山，喘不过气来。
恐惧。
疲惫。
痛苦。
无数负面情绪像黑色的潮水，想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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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嘴唇微动，发出了极轻、极低的声音。
“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
准提神咒。
这是他在地府做文书时，为了超度那些枉死的冤魂而学的。
此时此刻，在这修罗场般的城头，他再次念起了这咒语。
为了超度亡魂。
是为了安生者的心。
低沉的咒语声，在寒风中飘荡。
起初很轻，只有身边的几个伤兵能听到。
渐渐地，声音似乎有了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那些因疼痛而呻吟的伤兵，慢慢安静了下来。
那些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渐渐停止了抖动。
就连那呼啸如刀的北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孙悟空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火光渐渐柔和。
“这咒……”
“念得不准，调子也跑了。”
“但俺老孙怎么听着，比那灵山大雷音寺里的万佛诵经，还要入耳呢？”
哪吒托着下巴，轻声道：“因为这咒里，没有所求。”
“不求成佛，不求长生。”
“只求身边这些人，今夜能睡个好觉。”
普法天尊手中的念珠，终于停了。
那颗象征着“恶”的黑珠子，在这一刻，竟然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金光。
虽然转瞬即逝。
但他看见了。
瞳孔微缩。
城头。
林澈念完了最后一句。
“嗡，折隶主隶，准提，娑婆诃。”
他睁开眼。
身边的小兵已经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嘴角，挂着一丝安心的笑。
林澈轻轻给他拉了拉破旧的毯子。
他扶着棺材，缓缓站起身。
北方的黑暗中，号角声再次响起。
低沉。
肃杀。
那是蛮族夜袭的信号。
林澈抬起头，风雪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中那一抹比夜色更深的决绝。
“来吧。”
他对那无尽的黑暗说道。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只要我活着。”
“这城，你们就进不来。”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那张苍白、满是血污，却如岩石般坚硬的脸。
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