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同样是在天水镇。
此时的林家,再一次陷入到了混乱当中。
与上次白夜盗走藏宝阁宝物引起的混乱不同。
这一次,是一位金丹中期的长老,与家主林震天发生了冲突。
天水镇,林家大宅深处。
林震天端坐在主位之上,面容依旧沉稳威严,但仔细看去,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
在他对面,站着一名与他容貌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凌厉火爆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林震天的亲弟弟,林家三长老,林震岳。
此刻,林震岳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因为激动,额头上青筋暴起,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兄长,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大哥!你告诉我,外面传的是不是真的?!你……你当真应了降临派的那些鬼话,要拿整个天水镇十万生民,去换我林家的所谓出路?!”
林震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面前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试图用那温热的液体压下喉头的艰涩。
“说话啊!大哥!”
林震岳猛地踏前一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声音拔高。
“当年!父亲临终前,拉着我们兄弟的手是怎么说的?你都忘了吗?!”
“我天水镇三大镇守家族父辈,于此绝地建立家园,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庇护这北域黑潮边缘的遗民,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希望,是为了找到一条能让大家都能走出去的路!
而不是为了苟且偷生,就把他们卖了,当成你们换取前程的踏脚石!”
“你告诉我,你这么做,和外面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歪道,有什么区别?!啊?!”
议事堂内,除了这兄弟二人,再无旁人。
林震岳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林震天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性子耿直火爆的弟弟,眼中满是难以言说的痛楚。
“震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苍凉。
“我没忘……父亲的嘱托,大哥我……一刻都不敢忘。”
“可是……你也看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镇子上空,那被淡淡光幕隔绝灰雾。
“整整二十年了,我们尝试了多少种方法?投入了多少资源,牺牲了多少族中好手?
就连我们的父亲,王彦宏的父亲,还有赵凌云的父亲,都在某次的探索中一去不回!
可那黑潮……依旧如一道天堑,横亘在我们面前,看不到丝毫希望!”
“走出去?谈何容易!”
“黑潮边缘,妖兽横行,邪祟遍地,更有那些不人不鬼的怪物游荡!
我们天水镇,看似安稳,实则不过是靠着父辈留下的底蕴,和天水神产出的那点神水在苟延残喘!”
“天水神大人,近期产出神水,数量一年不如一年,净化效果也在减弱,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年,天水镇必毁于黑潮!”
“到那时,死的就不仅仅是十万镇民,我林、赵、王三家,也都要跟着一起陪葬!”
林震天猛地转身,盯着林震岳,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陡然提高。
“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林家断绝血脉,看着这满镇子的人,一个个在绝望中化作黑潮里的行尸走肉吗?!”
“与降临派合作,是他们主动找上门来的,他们能提供暂时隔绝黑潮,甚至稳定穿越部分区域的方法!
条件是……是这满镇的生魂,和那三眼神像的残余神性!”
“赵家答应了,王家也答应了!我林家若不答应,第一个被灭的,就是我们!”
“我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前程,我是为了给林家,留下一条血脉!留下一点薪火!”
“牺牲这十万注定要死的人,换取我林家族人,以及赵、王两家部分核心子弟的一线生机……这笔买卖,我林震天,不得不做!”
说到最后,林震天的声音已近乎低吼,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
林震岳被兄长这番话语震得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敬重的大哥。
“疯了……你真是疯了……”
他摇着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为了所谓的血脉延续,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你就要背弃祖训,背弃誓言,与邪魔为伍,亲手将十万信赖我们的镇民,送入地狱?!”
“大哥,你醒醒!与虎谋皮,焉有其利?降临派是什么东西?那是比黑潮里的怪物更恶毒的豺狼!他们的话能信吗?!”
“就算……就算他们真的能带一部分人走,可出去之后呢?
我们手上沾满了同族的血,余生能心安吗?林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吗?!”
“这不是出路,这是绝路!是自绝于人,自绝于天的死路!”
林震岳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林震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够了!”
他厉声打断林震岳。
“木已成舟,多说无益!赵、王两家已经点头,降临派的使者不日将至,祭坛也已准备妥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他看着自己泪流满面,痛苦不堪的弟弟,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坚决的口吻。
“震岳,带着你那一脉,还有……族中那些不愿参与此事的妇孺孩子走吧。”
“我的私人库房里,还封存着一批神水,足以支撑你们穿越外围黑潮,找到一处新的,拥有保护神的村落落脚。”
“从今往后,你们……就不再是我天水镇林家人,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就当……没有我这个大哥。”
林震岳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看着兄长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然,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知道,大哥心意已决,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个从小庇护他,教导他,他最敬重的大哥,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好……好……好!”
林震岳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失望。
“林大家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从今日起,我林震岳,与你林震天,恩断义绝!”
“那些神水,我会带走,但我带走的,不止是我那一脉!
凡是心中还有一丝良知,不愿与邪魔同流合污的林家子弟,我都会带走!”
“你好自为之!”
说完,林震岳最后深深看了林震天一眼,那眼神,再无半分兄弟情义。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议事堂,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议事堂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林震天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望着弟弟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无比孤寂。
许久,他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灵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