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道场西侧的“护脉竹”林旁,刘板筋坐在一块被晨光晒暖的青石上。
青石表面光滑,是他平日里常来休息的地方,上面还留着他之前刻下的“灵植生长周期表”。
他面前的旱烟袋早已熄灭,烟锅中残留的烟草灰烬被清晨的微风轻轻吹散,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拿着一根干枯的竹枝,在青石地面上反复画着圈。
圈里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怨”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竹枝的尖端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刻痕,如同他心中纠结多年的执念,刻得又深又牢,难以磨灭。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浑浊而复杂,时而愤怒,时而迷茫,时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刘板筋与黎杏花的旧怨,要从三年前的一场灵植交易说起。
那时他的儿子刘小虎刚满十八岁,一心想学着打理家里的灵植园,将来继承家业。
刘小虎听说清溪村的黎大叔种的“护脉草”品质最好,种子成活率高,便拿着家里攒了半年的积蓄——五十两银子,兴冲冲地去清溪村向黎大叔购买“护脉草”种子。
黎大叔当时很热情地接待了刘小虎,还特意挑选了看起来颗粒饱满的种子,装了满满一布袋,递给刘小虎时,还笑着说:“小虎啊,这可是我特意留的最好的种子,你回去按照我教的方法种,保证成活率能到九成以上,到时候收获了‘护脉草’,还能卖个好价钱。”
刘小虎满心欢喜地谢过黎大叔,提着种子回了家。
可刘小虎按照黎大叔教的方法,将种子浸泡在灵泉水中三天,再埋入掺有“地脉砂”的土壤里,每天按时浇水、松土,种子却迟迟没有发芽。
他心里着急,便扒开土壤一看——才发现种子早已因储存不当发了霉,有的甚至长出了白色的霉斑,根本无法生长。
这一下,不仅损失了家里的五十两银子,还错过了“护脉草”的最佳种植时节。
刘小虎又急又怕,坐在灵植园里哭了很久,直到天黑才敢回家。
刘板筋得知后,怒火中烧,当即拿着发霉的种子去找黎大叔理论。
当时黎大叔正在灵植园里打理“清心草”,看到刘板筋怒气冲冲地赶来,还拿着一袋发霉的种子,脸色瞬间变了。
面对刘板筋的质问:“黎大叔,你怎么能拿发霉的种子骗我儿子?那可是我们家半年的积蓄!你这不是坑人吗?”
黎大叔只是含糊地说“可能是储存时不小心受潮了,我也不知道”,却没有提出任何赔偿方案,也没有道歉。
两人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越吵越凶。
刘板筋觉得黎大叔是故意骗钱,黎大叔则觉得刘板筋是在无理取闹,最后竟动了手——刘板筋一时激动,一拳打在黎大叔的胸口,黎大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也生气地推了刘板筋一把,让他摔在田埂上,膝盖磕出了血。
从此,两家便结下了梁子,再也没有往来,在路上遇到了也只是冷冷地擦肩而过。
后来,黎大叔在一场突发的山体垮塌中不幸去世,刘板筋的怨气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转移到了黎杏花身上。
他总觉得,黎杏花继承了她父亲的“狡诈”与“不负责任”,甚至在心里暗暗认为,黎大叔是“罪有应得”,“谁让他坑人钱财,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每当看到黎杏花在布谷道场打理灵植,他就会想起自家损失的五十两银子,想起儿子刘小虎哭泣的样子,想起自己膝盖上的伤疤,心中的怨气便多一分。
他甚至会故意避开黎杏花,看到她走过来,就会立刻转身离开,连一句话都不愿和她说。
甚至在汪鳝青开始用邪术觊觎黎杏花、流言蜚语传遍忧乐沟时,刘板筋还曾暗中想过:“让她吃点苦头也好,说不定这样,她才会知道当年她父亲做错了什么,才会明白被人坑害的滋味!”
这种扭曲的想法,让他对黎杏花的困境视而不见——有一次,他看到汪鳝青在道场外围徘徊,眼神阴毒地盯着黎杏花的房间,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离开了。
甚至在其他修士议论黎杏花时,他还会偶尔附和几句,说些“她父亲当年就不地道,女儿也好不到哪去”之类的话。
可昨夜目睹黎杏花以“玉石俱焚”秘术击退汪鳝青的场景后,刘板筋的想法彻底被颠覆了。
他当时就躲在“护脉竹”丛最外侧的那棵老竹后,竹枝茂密的叶片正好为他挡住了视线,却没挡住声音与灵力波动。
他原本是想趁着夜色查看道场的灵植是否被汪鳝青的邪力波及,却没想到正好撞见汪鳝青对黎杏花发起攻击。
他清晰地看到,汪鳝青周身裹着青黑色的邪雾,如同披着一件阴翳的斗篷,手中凝聚的“腐水禁”邪力泛着刺鼻的腥臭味,朝着黎杏花的方向扑去。
那邪力的强度,连他这个修炼“枯荣术”多年的修士都感到心惊——汪鳝青的修为已达“灵师”初期,比黎杏花高出整整一个境界,若硬拼,黎杏花绝无胜算。
可接下来的场景,却让刘板筋彻底愣住了。
面对如此强大的邪力,黎杏花没有丝毫退缩,她双手结出复杂的诀印,丹田处升起一道紫红灵光,灵光中带着纯净的灵力波动,与汪鳝青的邪力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的翠竹,眼神坚定如铁,口中默念着秘术口诀,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当“玉石俱焚”秘术爆发的瞬间,紫红灵光如同盛开的花朵,在房间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刘板筋隔着竹丛都能感受到灵光中蕴含的力量——那力量并非攻击性的狂暴,而是带着守护的凛冽,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既驱散了邪雾,又没有伤及周围的灵植与建筑。
他看到汪鳝青的邪力在灵光中快速消融,听到汪鳝青发出凄厉的惨叫,更看到黎杏花在秘术结束后,因灵力耗损而虚弱倒地,却依旧紧紧攥着拳头,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坚守尊严的释然。
“这……这哪里是流言中‘勾结邪修’的人?”刘板筋在心中喃喃自语,之前的偏见与怨气如同被灵光照亮的黑暗,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想法,想起自己对黎杏花的冷漠与误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他竟将一个坚守正道、勇敢反抗邪修的姑娘,当成了“继承父亲狡诈”的人,甚至还盼着她“吃点苦头”,这是多么狭隘与可笑!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邪修入侵忧乐沟,父亲为了守护自家的灵植园,拿着一把普通的锄头,与邪修对抗。
父亲的修为不高,却始终没有退缩,最后因伤势过重,不久后便去世了。
父亲前对他说:“板筋,咱们种灵植的人,虽然修为不高,却也要有骨气,不能向邪修低头,不能让他们毁了咱们的家园,更不能冤枉好人。”
“我这是在做什么?我不仅冤枉了好人,还对她的困境视而不见,这对得起父亲的教诲吗?”刘板筋在心中狠狠反问自己,双手因自责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黎杏花虚弱倒地的身影,又想起自己之前因五十两银子就记恨多年,对比之下,自己的格局是多么狭小,心胸是多么狭隘!
汪鳝青被击退、化为黑烟消散后,月平立刻冲上前,用“意力”为黎杏花输送灵力。
刘板筋躲在竹丛后,看着月平不顾自身损耗,专注地为黎杏花疗伤,看着月龙手持“护脉剑”警惕地守护在周围,心中的愧疚愈发强烈。
他终于明白,陈家兄弟之所以能守护布谷道场多年,不仅是因为他们的修为,更是因为他们有着“不分亲疏、坚守正义”的胸怀,而自己却被过往的恩怨蒙蔽了双眼,失去了分辨是非的能力。
那天夜里,刘板筋没有离开,而是一直躲在竹丛后,直到天快亮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之前与黎大叔发生争执的田埂旁,看着田埂上长势茂盛的“护脉草”,想起黎大叔当年或许并非故意用发霉的种子骗钱——或许真的是储存时出了差错,或许他当时也很愧疚,只是拉不下脸道歉。
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突然变得不再重要,只剩下深深的自责与后悔。
他回到“护脉竹”林旁的青石上,拿起干枯的竹枝,在地面上画下最后一个“怨”字,然后用力将其划掉,划得很深,仿佛要将心中的执念彻底抹去。
“黎姑娘,对不起,是我错了。”他轻声说道,声音带着愧疚与决心,“我不该因过去的恩怨冤枉你,不该对你的困境视而不见,更不该忘记父亲的教诲。
以后,我会用行动弥补我的过错,和你们一起守护布谷道场,守护忧乐沟的安宁。”
就在这时,那些此前被他以“枯荣术”召唤出来、环绕在周围的竹根,突然开始微微颤抖。
竹根原本是他为了防备汪鳝青留下的防御,此刻却随着他心境的变化,产生了共鸣——“枯荣术”讲究“天人合一”,修士的心境会直接影响术法的效果,此刻他心中的怨气消散、执念破除,竹根也随之变得温和,不再带着之前的紧绷感。
刘板筋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出“收”字诀,口中默念父亲教给他的“枯荣诀”:“草木有灵,归于尘土;恩怨已了,此后吾心,唯守正道。”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对过往的忏悔,也带着对未来的承诺。
随着口诀落下,那些竹根如同收到指令般,缓缓缩回土壤深处,动作轻柔,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竹根缩回的瞬间,刘板筋感觉体内原本郁结的灵力,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之前因怨气产生的灵力滞涩感彻底消失,丹田中的“枯荣灵力”如同得到滋养般,开始缓慢运转,让他的精神也清爽了许多,连之前因常年吸烟导致的咳嗽,都减轻了几分。
他转过身,正好看到月龙从道场东侧走来。
月龙穿着一身淡青色的修士服,衣袍上沾着些许晨露,手中握着“护脉剑”,剑鞘上的“守心纹”泛着淡淡的灵光。
月龙是特意来查看他的情况的——昨夜刘板筋为了阻挡汪鳝青,动用“枯荣术”召唤竹根,耗损了不少灵力,月龙担心他会有后遗症,也担心他还会因旧怨纠缠黎杏花。
看到刘板筋眼中的释然与愧疚,看到他将地面上的“怨”字彻底划掉,月龙便知道,他已经想通了,心中的执念已经破除。
“月龙先生,放我离开吧。”刘板筋走上前,脚步坚定,语气中带着疲惫却无比真诚,“我刘板筋对天发誓,此后绝不再因旧怨纠缠黎姑娘,更会尽己所能守护布谷道场,守护忧乐沟的灵植与百姓。
若违此誓,甘受地脉灵气反噬,让我修炼的‘枯荣术’彻底失效,终生无法再培育灵植,也无法再踏入布谷道场半步。”
他的誓言掷地有声,带着对过往的忏悔,也带着对未来的承诺。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真诚与决心,没有丝毫虚伪与敷衍。
月龙静静地看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彻底的释然与坚定——刘板筋虽性格执拗,却也是个守信用的人,既然他已立下如此重誓,便不会轻易违背。
月龙轻轻抬手,双手结出“开”字诀,指尖泛起淡青色的灵光,灵光在身前凝聚,渐渐形成一道拱门。
这道拱门高约两米,宽约一米,由布谷道场的地脉灵气构成,灵光中蕴含着陈家独创的“守心纹”。
“守心纹”能感知修士的誓言是否真诚,若有人违背誓言通过拱门,“守心纹”便会立刻引动地脉灵气反噬,让违背誓言者付出沉重的代价——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灵脉断裂,再无修炼可能。
“你走吧。”月龙语气温和却带着威严,目光落在刘板筋身上,“希望你能记住今日的誓言,用行动弥补过去的过错。
布谷道场的大门,永远为坚守正道、知错能改的人敞开,若你日后真能践行誓言,道场随时欢迎你回来,和我们一起守护这片土地。”
刘板筋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留了很久才直起身。
“多谢月龙先生肯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定不会让你失望。”他说完,没有再多言,大步跨入门中。
穿过拱门的瞬间,他感觉一股温和的灵力包裹住自己,这是“守心纹”在确认他的誓言,也是地脉对他的认可。
灵力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他修炼的“枯荣术”产生共鸣,让他更加坚定了践行誓言的决心。
他没有回头,径直向忧乐沟的方向走去——他要先回家,将自家灵植园里最好的“护脉草”种子挑选出来,等黎杏花恢复后,亲手送给她,向她道歉;
还要告诉儿子刘小虎,当年的误会或许并非黎大叔的错,教他学会宽容与理解,不要像自己一样被恩怨蒙蔽双眼。
待刘板筋离开后,拱门缓缓消散,化作点点灵光,融入周围的“护脉竹”中,让竹枝的绿意更加浓郁。
月龙望着拱门消散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化解恩怨,让更多人加入守护正道的行列,这才是守护布谷道场的真正意义,也是陈家先辈传承下来的初心。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护脉竹”的叶片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芒,叶片上的露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土壤中,滋养着这片被守护的土地。
整个道场都笼罩在宁静与祥和之中,之前因邪修入侵产生的紧张与压抑,此刻已彻底消散,只剩下满满的生机与希望,预示着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