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同乡互助会(6000字)
得到消息后,陈光明开始安排。
点头镇的大单,陈光明让林正亲自去谈,给了个薄利多销的折扣价,并承诺下次送货上门。
白琳镇新出现的仿品,馀安立刻带人过去摸底,拍照取证。
磻溪茶厂的劳保鞋须求被重点标注,陈光明指示厂里研究改进现有劳保鞋鞋垫舒适度o
至于管阳李麻子和那个神秘“干部”的密谋,则成了陈光明心头最警剔的一根刺,这绝非孤立事件。
很快,这根刺就狠狠扎了过来。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林正急匆匆找到正在码头查看一批新到pvc粒料的陈光明,脸色铁青:“光明哥,出事了,菜头哥从乐清打来电话,永兴皮塑厂那帮孙子,把黑手伸到闽省了。”
“他们在福鼎周边几个镇子,也铺开了仿冒的永兴牌’注塑鞋,样子几乎照抄我们的,价格低一毛五到两毛,还派人到处散播谣言,说我们光明牌在温州因为偷工减料被工商查了,快倒闭了,卖的是库存次品!“
“有些不明就里的分销点和代销店,开始动摇,打电话来问情况了,菜头哥还说,他打听到永兴的老板吴德彪最近亲自来了闽东,跟本地一些地头蛇勾搭上了,摆明了要在我们的新地盘上打价格战、砸我们的牌子!”
陈光明眼神骤然一冷。
阴魂不散的永兴厂!
正面竞争玩不过,就玩这种下三滥的仿冒加造谣!
他瞬间明白了管阳货郎听到的“料子再薄点”、“压价”、“搞垮姓陈的”是什么意思。
这是想趁着他在闽省根基未稳,用低价劣质货和谣言,双管齐下,扰乱市场,动摇军心!
“乱放屁!”旁边的馀安也很生气,“光明哥,咱不能干看着,得告他们,象在乐清那样!”
“告,当然要告,材料你马上准备,乐清那份现成的底子,加之菜头哥新的证据,还有我们货郎在白琳拍到的鞋照片,一起整理好,立刻向工商部门投诉!”陈光明语速极快,条理清淅。
“但这需要时间,他们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谣言扩散的速度,比工商办案快十倍,等处罚下来,市场可能已经被劣币搅乱了,我们得立刻反击,就在这山野之间,在他们谣言传播最广的地方,用最快的速度,把光明’的招牌擦得更亮,让老百姓自己看清真假好坏!“
他猛地看向一直跟在身边的林正:“阿正,你亲自去,把店里所有库存的童款注塑鞋,还有新到的那批加了透气孔、更轻便的改良款凉鞋,全部带上。“
“再带上几个嘴皮子最利索、对产品最熟悉的伙计,跟着我们的货郎,下村,重点去永兴仿货出现的地方,去谣言传得最凶的村子!”
“怎么做?”林正挺直腰板。
“现场砸!”陈光明斩钉截铁,“找那些买了永兴仿货、穿了没两天就开胶断底的老乡,带上锤子,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们那双破鞋砸烂,让大家看看里面用的是啥垃圾料子,再把我们的鞋,用同样的锤子,同样的力气砸,让大家听听声音,看看纹丝不动的质量!”
他拿起一双光明牌的劳保鞋,重重顿在地上,鞋底发出沉闷结实的声响。
“当场比!”他拿起一双永兴仿货,菜头哥之前寄来的样品和一双光明正品,指着关键部位,“把两双鞋摆一起,掰鞋底,扯鞋帮,抠线头,让乡亲们自己上手摸,自己看,看谁的硬,谁的软,谁的线密,谁的线稀,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放开修!”陈光明最后强调,“告诉所有乡亲,只要是光明牌的鞋,不管是不是在我们货郎这里买的,只要是真货,出了问题,三个月内,无条件维修。”
“修不好,换新的,让我们的货郎,把修理工具和备用配件都带上,当场修,修给他们看,让所有人知道,买光明的鞋,买的是个长久放心!”
“明白!”林正热血沸腾,用力点头。
“还有!”陈光明叫住他,“发动我们所有的货郎,他们天天在村里跑,人头熟,让他们把永兴造谣、卖劣质鞋坑人的事,用他们自己的话,讲给乡亲们听。“
“告诉他们,永兴的老板,就是以前在温州搞代工联盟、用烂料坑人、最后被工商罚得差点倒闭的那个,他跑到闽省,换了个牌子,还是干坑人的老本行,把真相,用最快的速度,插到每一个山坳里去!”
反击的风暴在山野间骤然刮起。
林正带着精锐小队,跟着熟悉路径的周大山等货郎,精准地插入那些被永兴仿货和谣言污染的局域。
在管阳镇李麻子家附近的一个大村,村口的晒谷场成了临时擂台。
一个穿着崭新“永兴”凉鞋却苦着脸的汉子被请到中间,他的鞋帮昨天挑水时裂开了大口子。
林正当众抢起锤子,几下就把那双仿货砸得四分五裂,露出里面发泡不均匀、掺着杂质的劣质鞋底碎片。
“大家看,这就是永兴的鞋,一锤子就散架!”林正举起光明牌的登山款凉鞋,同样几锤下去,鞋底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纹丝不动。
人群哗然。
在另一个被谣言困扰的村子,货郎们支起简陋的修理摊。
个老爷拿着穿了不到半个就开胶的仿品来碰运。
货郎老刘一看:“大爷,这不是咱光明的鞋,不过,您要是信得过,我给您粘粘,不收钱,您再看看咱光明的鞋,这胶,这线!”
他利索地处理着那双破鞋,同时拿出光明鞋,让老人自己比较那厚实的鞋底和密实的针脚。
旁边围观的人议论纷纷:“看看,还是光明的实在!”
“家这货郎,修别家的鞋都不收钱,仁义!”
“听说那永兴的老板在温州就是坑货!”
周大山更是充分发挥了货郎的优势。
他挑着担子,走到哪里,就把吴德彪在温州搞代工联盟坑人、被陈光明用注塑鞋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又跑到闽省换马甲继续坑人的光辉事迹,用最接地气的语言,绘声绘色地讲给歇脚喝茶的乡亲们听。
“那吴老板啊,心黑得很,在温州就用烂料子糊弄人,害得好多老实巴交的作坊主血本无归,现在看我们陈老板在闽省生意好了,眼红了,又来这套,大家伙可擦亮眼,别被他那便宜一毛两毛的鬼话骗了,买双破鞋穿两天就坏,算下来更亏,光明的鞋贵点,但经穿啊,家陈老板说了,三个月内,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这才叫买卖!”
货郎们成了最活跃的“真相传播员”和“品牌代言人”。
他们挑着沉甸甸的“光明”担子,走遍了仿货渗透的村落。
每一次现场砸鞋对比,每一次免费修理展示,每一次绘声绘色的劣迹史,都象一把把锋利的锄头。
谣言在铁一般的事实和货郎们走家串户的诚恳解释面前,冰消瓦解。
而光明牌“质量硬、售后强、老板仁义”的口碑,如同春风,随着货郎们的足迹,迅速吹绿了闽东的山野。
这场由货郎点燃并主导的反击战,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被低价和谣言动摇的分销点,很快收到了来自村镇的反馈。
老百姓点名要光明牌,不要永兴货。
短短半个月,永兴仿货在福鼎周边乡镇的销售几平停滞,对方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这天傍晚,陈光明再次来到直销店后院。
货郎们基本都已归巢,正热闹地交流着一天的见闻和收获。
周大山拿着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本子,郑重地递给陈光明:“陈老板,这是我们几个这两天特意记下来的,您看看,点头、白琳、磻溪、还有更远的柘荣那边,哪些村子大概有多少户人家,哪些日子赶集人多,哪些地方特别缺哪种货,还有我们还画了几个地方,觉得要是能设个固定的小代销点,哪怕就一个小柜台,由村里可靠的人看着,我们货郎定期去补货,生意肯定更好。”
陈光明翻开那本子。
上面是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字迹和简单却清淅的线路图。
这不是一本帐册,这是一幅闽省乡镇商业地图!
是最接地气、最鲜活的市场情报!
他合上本子,看着眼前这群皮肤黝黑、眼神却充满干劲的温州老乡,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赞赏。
他们不再是当初那群在樟树下茫然无措的流浪货郎。
他拍了拍周大山的肩膀,“大山,就按你说的做。”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货郎代销点?好主意!我看可行,就按你们摸排的情况,选几个中心村,先试点,试点成功,立刻铺开,你们觉得哪个村合适,哪个村民可靠,大胆推荐,以后,你们不仅是街串巷的货郎,更是我们光明牌在闽地乡镇的局域经理。”
“局域经理?”
货郎们面面相觑,对这个新词感到陌生又新奇,但陈老板话语里的那份看重和信任,让他们胸膛发热。
旁边的几个货郎也咧开嘴,露出白牙,互相拍打着肩膀,压抑的低语变成了激动的议论。
就在这时,前店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几声急切而熟悉的瓯语腔调。
“掌柜的,掌柜的在吗?听说—听说这里能给咱们温州人办证?还—还有好货批?”
林正反应快,立刻起身出去。
不一会儿,他引着两个同样风尘仆仆、面孔黧黑、挑着半空箩筐的汉子走了进来。
这两人比周大山他们更显憔瘁,眼神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陈老板,这两位也是老乡,听口音象是平阳麻步那边过来的。”林正介绍道:“在门口转悠半天了,听人说咱这儿给担保办照,有仓房落脚,就跑来问。“
为首的汉子约莫三十多岁,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带着浓重平阳口音的官话急切地说:“陈老板,俺们——俺们一伙四个人,从鳌江边上过来的,在家也是做点小鞋面、缝纴零活。”
“家里实在没活路了,听说闽地山多,想着挑点针线发卡进来碰碰运气,可—太难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和周大山当初一模一样的无奈,“没证,箩筐轻,本地货郎抱团压价,还——还被人掀过担子,盘缠快耗光了,听说您这儿能帮咱温州老乡——”
他话没说完,另一个更年轻的汉子急急补充:“对,陈老板,俺们听管阳那边歇脚的老乡说的,说周师傅他们跟了您,箩筐里装上了光明牌的好鞋,能堂堂正正走街串巷了,俺们—俺们也想跟着您干,求您给条活路!”说着,他竟有些哽咽。
陈光明站起身,亲自倒了两碗开水递过去,用的是温软的瑞安腔:“坐下说,坐下说。都是出门在外讨生活的老乡,不容易。”
他看着眼前两张写满困顿却仍透着一股子不甘认命劲头的脸,又看看旁边精神焕发的周大山等人,心中那股激赏再次翻涌。
这困境,这寻找出路的韧劲,他太熟悉了,这分明就是前世记忆中,无数温州同乡在时代夹缝中奋力挣扎、最终抱团取暖的雏形!
他眯起眼睛,前世记忆中那篇关于温州“四千精神”的文章内容清淅浮现。
“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
这不正是眼前这群人的真实写照吗?
时代浪潮裹挟下,被产业升级误伤却又顽强寻找出路的一批人。
他们身上有浙商敢闯敢拼的韧劲,缺的只是一个支点和方向。
而现在,福鼎这个小小的直销店,这个由温州老乡织成的移动销售情报网,不正是在提供这个支点吗?
“想换个活法?不再做那担惊受怕、被人摔得满山跑的野货郎?想不想背上印着光明牌子的箩筐,堂堂正正走街串巷,卖的货硬气,挣的钱踏实?”陈光明问出了当初问周大山的话。
两个新来的汉子猛地抬头,和周大山当初的反应如出一辙,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点头:“想,做梦都想,陈老板,俺们啥也不说了,您指东,俺们绝不往西!”
陈光明脸上露出笑容,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走到桌边,拿出那份曾用于招募本地货郎、后又用在周大山他们身上的“光明货郎加盟计划”草案。
这份草案,经过周大山他们的实践,已经变得更加厚实。
“林正,再拿些纸笔来。”陈光明吩咐道,随即看向屋内所有的温州货郎。
先来的周大山一伙,新到的平阳老乡,眼神扫过每一张黝黑却充满渴望的脸。
“咱们温州人,能吃苦,脑子活,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在这闽省地界,甚至以后到其他地方,单打独斗,就是散沙,风一吹就散,本地人排挤,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所以,光是一个加盟计划’还不够,咱们得抱团,抱得比现在更紧,要把这光明货郎’的根,扎得更深,蔓铺得更广,让后来再到的温州老乡,一踏上闽地,就知道有个地方,有自己人,能落脚,有活干,有靠山!”
他拿起笔,在原有加盟计划的内核条款旁边,开始增补新的内容。
担保办证,仓储共享,物流支撑,统一配货,品牌保障,统一培训,信息互通。
接着,他写下了新增的、最关键的两条。
同乡互助。
凡持温州地区户籍、经光明直销店核验身份添加之货郎,视为同乡兄弟。
遇本地货郎排挤欺压、地痞滋扰、路途伤病等情,就近之同乡货郎有义务援手,并及时报知直销店。
直销店视情况出面交涉或提供必要帮助。
欺辱一人,即欺辱全体。
还有资源共享,优先吸纳。
直销店及后续可能设立之代销点、分仓,优先聘用温州籍可靠老乡。
新到闽地、欲从事货郎营生之温州同乡,由已添加之老乡引荐担保,经直销店核实身份及品性,可优先纳入加盟计划,享受上述条款权益。
一带,老乡帮老乡!
陈光明一边写,一边逐条解释,用的是最朴实的语言。
没有“商会”这个宏大的名词,但字字句句,都在构建一个基于同乡情谊、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紧密互助网络。
这就是他根据前世记忆,结合当下实际,顺势而为的“同乡人互助会”雏形—温州商会的胚芽。
陈光明写完最后一条,放下笔,目光扫视全场,“但这次,咱们按的更不止是买卖的手印,是咱温州同乡,在这闽地山头,互相帮扶、一起闯荡的手印!谁愿意?“
“愿意!”
“俺们干!”
“陈老板,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老天爷开眼,总算找到组织了!”
狭小的房间里瞬间沸腾了。
周大山第一个站起来,黝黑的手指毫不尤豫地沾上红印泥,重重地摁在那张写着新条款的粗糙纸面上。
新来的平阳汉子也激动地挤上前,学着周大山的样子,郑重地按下了手印。
随后,其他货郎一个接一个,黝黑、粗糙、沾着泥土或老茧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承诺,在纸面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印记。
看着那些郑重摁下的红手印,看着一张张被希望点燃的脸庞,陈光明知道,一张由温州老乡织成的、比单纯销售情报网更牢固的移动互助网,成了。
它不仅销售商品,更传递信息,凝聚乡情,互相支撑。
这不再是简单的加盟,这是在外漂泊的同乡人自发凝聚成的根须网络,是光明牌扎得更深的根基。
事情定下后。
周大山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张印着鲜红手印的“光明货郎加盟条款”。
接下去几天,大家的难题解决。
同时,同乡互助会的消息也传开了。
这天大早,林正刚开门,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瓯语喧哗,比前日更甚。
林正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货单,探头望去。
只见樟树下不再是七八个汉子,而是黑压压二三十号人,箩筐扁担挤作一堆,男女老少皆有。
几张略显稚嫩又带着长途跋涉疲惫的面孔夹杂其中,几个妇人背着熟睡的幼儿,眼神里是与当初周大山如出一辙的茫然与探寻。
“陈老板,林经理!”一个眼尖的汉子看见林正,立刻用带着瑞安腔的官话高喊起来,“我们是水头镇来的,听说您这儿给咱温州人担保办证、分仓落脚、还有好货批,是不是真的?”
林正心头一震,连忙迎出去:“各位乡亲,先别急,进来说话,地方小,大家挤挤!”
他将这群明显是拖家带口的新来者引入后院。
本就拥挤的偏房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海腥味混杂着汗味和尘土气,空气都显得粘稠。
孩子们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打量着。
陈光明闻声从前面店铺过来,看着眼前这超出预想的一幕,心中那股激赏再次翻涌。
“陈老板,俺叫李阿土,水头李庄的。”一个四十出头、骨架宽大的汉子作为代表挤上前,他身后跟着妻子和一个半大少年,“在家也是做鞋帮的,可镇上鞋厂倒了,活路断了,听说周大哥他们跟了您,在闽省站住了脚,一大家子就想着,能不能也来讨口饭吃?”
他声音洪亮,又夹杂着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陈老板,我们是永嘉桥头的,做点小纽扣。”另一个瘦小的中年人也急切地开口,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后生,眉眼相似,显是兄弟,“听隔壁村跑闽北的货郎回来说的,说您这儿有光明牌的好货,还给咱温州人担保办照,我们兄弟仨,挑担子没问题!”
“还有我们是南村的——””
“平阳萧江的——”
七嘴八舌的乡音此起彼伏。
他们像被时代大潮冲散的浮萍,本能地汇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