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温州皮鞋(6000字)
是夜。
办公室内。
沙沙的笔尖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淅。
陈光明眉头时而微、时而舒展,前世那些关于皮鞋行业的记忆碎片,不断浮现出来温州皮鞋从辉煌到火烧武陵门的惨痛教训、国外运动品牌的崛起路径、后来风靡一时的轻便休闲鞋款陈光明终于放下笔,呼出口气。
第二天的时候。
他把庄国栋叫到办公室。
随后将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纸推过去,“这几条,是作坊活下去的最重要的几个点,你看一下。”
庄国栋连忙接过,低头看清,“质量是命,一双坏鞋砸招牌,十双好鞋立不住根基必须严抓质量。”
他连忙点头。
“第二条是改头换面。”
“库存那些鞋,老样式、粗做工,一双不准挂光明的牌子,挑出还能修的,改头换面,做成耐穿耐磨的劳动鞋,工地、码头、货郎下乡卖力气的地方,就是它们的去处,定价—·”
陈光明略一沉吟,报出一个让庄国栋和李国胜都倒吸凉气的低价,“保本,甚至略亏,也要尽快换成活钱,发工资和买新料就行!”
庄国栋嘴唇翁动,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他知道,这是甩掉包的唯一法子。
“第三条。”陈光明的目光锐利起来,“流水线和标准化,明早就开始,带着你们挑出来的几个脑子活、手脚麻利的后生,给我把整个做鞋的流程拆开。”
“划楦头的只管划楦头,裁料的只管裁料,纳底的只管纳底,上帮的只管上帮,每个人,只练自己那一摊活儿,练到闭着眼都不会出错,省掉来回跑、找工具的功夫,快、
稳、准,就是新规矩!”
李国胜眼中精光一闪,用力挺直了腰板:“明白。”
“最后。”陈光明的语气严肃起来,“新鞋新路,库存清掉,工资发完,立刻给我上马新东西,轻便鞋。”
“要软底,要吸汗透气的棉布里衬,要简单利落的样子,记住,我们光明要做的皮鞋,穿在脚上,第一是舒服,第二是耐穿,第三才是样子,下死力气给我把这三样抓牢了!”
“国栋叔,你是老把式,底子怎么配最软最韧,布面怎么裁最省料又合脚,你得琢磨透,这是新路的根基。”
“好好,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琢磨透!”
庄国栋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满脸认真神色。
“这是我设计都新样式,你回去好好看看。”陈光明满意的点点头。
次日。
庄家村皮鞋作坊沉寂多日的破败院落,再次忙碌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皮革和胶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堆积如山的库存鞋被粗暴地倾倒出来。
十几个工人默不作声,埋头苦干。
挑拣、分堆,能修整加固的,丢进一个巨大的藤筐,彻底开胶、断底、严重变形的,则被毫不留情地丢进旁边准备焚烧的火塘。
负责修补的工人,拿着粗针、麻线、强力胶水,像战场上的急救兵,麻利地切割掉破烂的鞋面装饰,缝合巨大的裂口,在开裂的鞋底铆上厚厚的橡胶片。
修补好的鞋子,统一刷上棕黄或深灰的鞋油,掩盖掉修补痕迹,模样笨拙却透着股粗犷的结实劲儿。
它们被堆放到另一边,等待着被低价处理,庄国栋偻着背,脸色灰败地在这一堆堆劳动鞋间巡视,手指颤斗地拂过那些被割掉绣花、加固了厚底的作品,每一双都让他一阵心疼,满脸的无奈神色。
但他知道,这是必须要做的。
作坊的西厢,这里被清理得焕然一新。
李国胜精挑细选出的八个年轻后生,连同两个手法相对稳健的老工人,构成了新流水线的内核。
地面用石灰粉清淅地划出了干道笔直的流水沟。
每一个工位都被安排好了任务。
起初的生涩和忙乱很快被高强度、重复到麻木的训练取代。
空气里只剩下拉线的嘶啦声、锤子敲打楦头的笃笃声、剪刀划过布料的脆响,以及李国胜的指导声音。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后背,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说话,只有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只是几天时间。
皮鞋作坊就焕然一新。
陈光明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市里买机器。
虽然只买回了两台机器。
但是在完成分工后,两台机器也足够了。
这天下午,作坊大门被猛力推开。
馀安像阵风一样卷了进来,满头大汗,手里挥舞着一本厚厚的单据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红光,“哥,东西都处理掉了,钱来了。”
整个作坊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东厢修补的工人停下了针线,西厢流水在线的年轻后生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聚焦在馀安身上。
陈光明从图纸堆里抬起头,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眼神锐利地扫过馀安:“多少?”
“三千三百二十七块六毛八!”馀安把帐本和布包砰地一声放在陈光明面前的桌子上,“按你说的,库存修好的劳动鞋,全丢给了货郎队。”
“汪师兄那边给力,让货郎们专门往工地和乡下跑,便宜、耐穿、样子丑点没人嫌弃,还有那些实在修不了的烂鞋底子、碎皮子,也按废品处理,钱都在这儿了。”
“汪师兄让我带话,问新的皮鞋啥时候能上,那个才是真正能赚钱的商品。”
作坊里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文清淅可闻的抽气声。
三千多块!
对这群三个月没领足工钱的工人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一道道目光瞬间变得滚烫,之前的迷茫一扫而空。
真不愧是陈老板。
一个快倒闭的皮鞋作坊,真的被救活了。
陈光明没说话,伸手打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
里面是一沓沓散发着油墨味、捆扎整齐的大团结,还有不少皱巴巴的毛票。
他随意拨弄了几下,纸币特有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作坊里异常清淅。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因激动、紧张而涨红的脸,最后落在庄国栋那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如释重负的脸上。
“国栋师傅。”陈光明声音不高,“按原来的工钱单子,把拖欠的三个月工资,连同这个月上半个月一起,今天,全部补发,一分不少。”
“轰一”
短暂的死寂后,作坊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工人们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有人激动地跳起来,有人用力拍着身边人的肩膀,有人甚至红了眼框。
三个月的提心吊胆,三个月的困顿窘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宣泄。
李国胜也激动地应了一声,立刻找出帐本,拉过算盘里啪啦地打起来。
陈光明转向庄国栋,递过去一千块钱:“国栋师傅,这是你的,辛苦了。”
庄国栋的手像得了疟疾一样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那厚厚一沓钱。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话:“陈老板,我这老脸——”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情绪堵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转过身,抬起沾满油污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先别急着高兴!”陈光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压下了满屋的喧腾,目光扫视全场。
“钱,是你们应得的,也是咱们作坊活下去的第一口气,但这口气,差点就断了,为什么断?之前做的那些鞋,自己心里没数吗?样子是老的,底子是硬的,线头是扎脚的!
卖给谁?谁愿意花钱买罪受?”陈光明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心头,许多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现在。”他猛地指向西厢那条已经运转得初具雏形的流水线,“新的规矩立起来了,李国胜带着你们练的,就是咱们光明皮鞋的根,是咱们以后站着吃饭、吃好饭的本钱,大家练好了,以后就有口饭吃。”
“从今天起,咱们作坊,只做两种鞋!”
“第一种,就是你们手里正在做的,老百姓穿得起、愿意穿、穿着舒服的鞋,轻便鞋,就是起点,底子要软,踩着像踩着棉花,里子要吸汗,走一天路不闷不臭,样子要利索,穿出去不丢人。”
“第二种。”陈光明停顿了一下,“是给咱们光明皮鞋挣脸面、挣名声的鞋,这个不急,但我会带着国栋、国胜,还有你们里面手艺最好的几个人,慢慢琢磨,用好料子,下细功夫,做漂亮样子,让城里那些讲究人也愿意买,这个才是咱们的招牌,光明牌皮鞋。”
他指着角落里那堆还散发着新皮料味道的帆布和橡胶底片:“这些新料,是用刚才那堆破烂换来的!用咱们甩掉的包袱换来的活路!”
“国胜师傅。”
“到!”
“带着你的人,就按这个图样,开料,今晚,我要看到第一双真正属于光明牌的轻便鞋,从你们这条流水在线出来,做得出来,明天起,工钱加三成,做不出来,或者做出个四不象的玩意儿,这条线,全部从头练。”
李国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直冲脑门,“保证完成任务,兄弟们,听见没有?加把劲!做咱们自己的新鞋!”
他挑选出的那几个年轻骨干,也瞬间像打了鸡血,眼晴里燃烧着斗志,以更快的速度、更精准的动作投入进去。
庄国栋默默走到陈光明身边,拿起一张图纸,手指颤斗着抚过那简洁的鞋样线条,久久凝视。
他浑浊的眼晴里,渐渐凝聚起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懊悔,有震撼。
他沉默着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那张布满工具的老旧工作台,用力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几把他珍藏多年、据说他祖传的、专用于雕琢鞋楦精细弧度的特殊刻刀。
陈光明站在喧嚣与热浪的中心,看着作坊里这如同溶炉般的一幕,脸上才露出笑容来。
温州皮鞋,在以后可是全国有名。
他从现在开始布局,肯定不会比衣服产业差。
而且两者是可以互补的产业。
这些皮鞋完全可以搭配着衣服一起卖。
皮鞋作坊里,灯火通明。
浓烈的皮革与胶水味和汗水蒸腾的热气混杂在一起。
李国胜喉咙嘶哑,眼晴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流水在线最后一道工序,一个额角带疤的年轻后生,正满头大汗地将一双鞋面用力套在冰冷的铁质鞋楦上,手里的钉锤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
“稳!”
那后生猛地一吸气,动作瞬间凝住,随即手腕以一种近乎抽搐的精准落下,笃的一声闷响,最后一颗钉子深深嵌入楦头与鞋底的结合处。
他飞快剪掉线头,用一块粗布抹去边缘溢出的胶痕,双手捧起这双帆布轻便鞋,送到李国胜面前。
鞋身是深青色粗帆布,线条简洁,毫无多馀的装饰。
最显眼的是那厚实柔软的白色发泡橡胶底,捏上去有股令人心安的韧弹。
李国胜接过来,粗糙的手指用力揉捏鞋帮的衬布,又捏了捏鞋底,再用指尖狠狠刮过鞋面缝线处,没有一丝多馀线头崩起。
他沉默地走到角落一个盛满水的破脸盆前,在作坊所有工人摒息凝神的注视下,把那双新鞋整个摁进了浑浊的水里。
水泡咕嘟咕嘟冒了一阵,他拎出来,甩了甩水珠,然后毫不尤豫地套在了自己沾满泥灰的脚上。
“嘶”
冰冷的湿鞋粘贴脚面,激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站起身,就在这弥漫着碎皮屑和胶水污渍的地面上,来回走了十几趟。
湿鞋踩过满是碎皮和木屑的地面,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格外刺耳。
半响,李国胜停下,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脱下时,他猛地抬起脚,狠狠向旁边一块废弃的角铁。
“眶!”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作坊里炸开,所有人都是一抖。
鞋底边缘留下一点模糊的白色刮痕。
李国胜脱下鞋,不顾湿透的袜子,翻来复去检查鞋底和鞋帮的结合处,严丝合缝,没有丝毫开胶迹象。
他紧绷了一夜的脸皮终于松弛,露出一丝带着血丝的疲惫笑容,声音沙哑道:“成了!”
“成了一短暂的死寂后,作坊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庄国栋一直偻着背坐在他那张老旧的工作台前,手里摩着几张陈光明给的鞋样图纸,刻刀在指间转着圈。
此刻,他猛地抬头,混浊的老眼里映着那湿漉漉却结实的新鞋,嘴唇无声地翁动了几下。
陈光明很快也收到了消息过来查看。
见到作坊新做的鞋,他检查后满意的点头。
随后,他让大家抓紧生产。
时间很快就过去个把月。
天蒙蒙亮。
马屿镇光明服装批发中心的铁皮大门被猛地推开。
十几个常年顶风冒雨的货郎,目标明确,脚步飞快地冲过空旷的服装区,开始抢购衣服。
虽然陈光明已经在不断增加产量,但好衣服的数量依旧非常有限,而货郎们都是冲着那些好衣服去的。
抢到的满脸笑容。
没抢到的只是退而求其次忽然,他们的目光被卖皮鞋的摊位吸引。
光明批发中心卖的东西不少。
但鞋子就只有厂里生产的塑革鞋。
这是批发中心第一次卖皮鞋。
而让他们惊讶的是,卖货的人是汪经理。
汪师兄穿着崭新的藏蓝色卡其布中山装,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服帖。
他站在一张简陋的条桌后面,桌子上堆满打着光明钢印的纸盒。
他的身后,堆着小山般一样的帆布轻便鞋盒子,深青色的鞋面从开口的盒子里露出来,白底醒目。
“汪经理!这是新出的鞋?”
打头的货郎询问道。
他凑近条桌,一双眼晴锐利地扫视着桌上的样品。
汪师兄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只样鞋,学着陈光明教他的样子,双手用力一,鞋底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随即又瞬间弹回原状,发出轻微的噗声。
“各位老哥,这就是咱们光明厂皮鞋—-,制鞋部头一批出来的硬货,轻便一号,瞧这底子,特殊发泡橡胶,软得跟踩棉花似的,帆布透气,里子加厚棉布吸汗,走一天山路脚底板不烫不起泡!”
他边说边把鞋递给货郎老胡。
老胡接过来,手法老练得如同鉴赏瓷器。
他先是用粗糙的大拇指死命揉搓鞋帮衬布里子,又捏又按鞋底,感受那份韧弹。
最后,他两只手抓住鞋头和鞋跟,铆足了劲,手臂上青筋暴起,狠狠往反方向扯!
旁边的货郎们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温州鞋,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便宜是便宜,可那礼拜鞋的名头谁不知道?
走不到一个礼拜,开胶的开胶,断底的断底,最后只能落个烧火的下场。
买主骂娘,他们这些卖货的更觉得脸上无光,常常要倒贴钱赔笑脸。
眼前这鞋看着是结实,可谁知道里头是不是塞了纸板糊弄人?
鞋底被老胡成了一个夸张的u型,帆布鞋面绷得紧紧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
就在众人以为要听到那熟悉的、令人绝望的开裂声时,老胡猛地撒手。
“啪!”鞋子瞬间弹回,完好无损地落在他手里。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韧劲,不一般!
“啥价?”老胡眼睛亮了起来,但语气依旧带着货郎特有的精明和试探。
“出厂价,三块六!”汪经理报出价格,声音不高,却象块石头砸进水里,“现在试卖,给老哥们的出货价也是三块六,过了这批—”
“多少?”后面一个年轻货郎失声叫道,“三块六?国营商店那解放鞋还得五块多呢,你这鞋看着比那个强啊!”
他挤上前,也拿起一只鞋,学老胡的样子扯起来。
“汪经理,这不会是样子货吧?”另一个老成些的货郎尤豫着问,“穿几天就张嘴儿?”
汪经理心里也打鼓,但脸上绷得紧紧的,一指旁边的疤脸后生,“瞧见没?这是鞋厂出来跟货的老师傅!有啥毛病,他现场给你缝,只要不是故意拿刀子划,开胶断底,我们光明厂全包换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咱陈老板说了,光明皮鞋的牌子,就靠这第一脚端开,绝不做那礼拜鞋坑自己人!”
这话戳中了不少货郎的心窝子。
谁不想卖点结实东西?
省心,回头客也多。
老胡没再多说,低头看着手里的鞋,又掂量了一下分量,抬眼:“先给我拿——三十双!”
三块六的价太有诱惑力了,就算稍微加点钱卖四五块,也比那些动不动脱胶的塑料凉鞋和笨重的解放鞋有赚头,关键是样子新,穿着轻便,乡下人进城、走亲戚正合适。
而且,这还是光明牌的皮鞋。
根据以往的经验,打上光明牌的商品,肯定是好东西,真的又好又便宜,就算出事也有批发中心顶着。
买,没什么好顾虑的!
有人带头,气氛就活了。
其他货郎纷纷挤上来,报出五双、十双、二十双的数,但也有谨慎的,只拿了两三双,打算先试试水。
“别急别急,登记,排队!”汪经理见场面有点乱,赶紧高声维持秩序,示意疤脸后生赶紧拿本子记。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作坊那边连夜赶工加之之前几天积累的,总共也就六百来双,这架势,怕是撑不到中午。
此时,批发中心仓库西面,那片被围墙圈起来的巨大荒地,如今已成了热火朝天的战场。
巨大的光明综合物流分抹中心木牌已经竖了起来,几十个精壮的汉子在划好的地基沟壑里挥汗如雨地夯打木桩。
曹主任领着一群乡干部,陪着县里来的两位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的技术员模样的人,正在实地查看。
陈光明穿着沾了泥点的工装,手里摊开一张蓝图,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回答着技术员的问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馀安满脸兴奋的一头撞开围观的工人,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满脸兴奋,“哥,鞋卖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