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晚降临得迅速而彻底。
白日的灼热被无尽的寒意取代,巨大天幕如同黑天鹅绒般铺展开来,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璀灿夺目的星辰,银河就象一条发光的巨川横贯天际,清淅得仿佛触手可及。
远离城市光污染,这里的星空展现出它最原始、最震撼的壮丽。
经过其他旅客的热情提醒,路明非和零也来到了旅馆外,找了一处远离休息区明亮灯光的地方。
周围零星停着其他自驾旅客的房车或越野车,有人坐在车顶,有人支起了露营椅,还有人搭起了小帐篷,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看这片难得的静谧星空。
他们没带那么多装备,只是简单地将车停好,然后并排坐在了还有些微引擎馀温的车前盖上。冰镇可乐罐壁凝结的水珠濡湿了指尖,带来一丝凉意。
两人一开始只是仰着头,百无聊赖地辨认着依稀记得的星座名称,或者讨论着可能要经过的在地图上不起眼的地方。
“那颗很亮的—是北极星吧?”
“恩。”
“听说下一个补给点是个曾经因为采矿繁荣,现在差不多荒废的小镇。”
“恩。”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沙漠的风吹过沙砾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其他旅客隐约的谈笑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拿起饮料喝了一口。
就在这片浩瀚星空的注视下,路明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打破之前的闲适氛围:
“零,你究竟想从我,或者想从这段旅途中查找什么呢?”
两人从以往在苏合市家里的那种模糊、克制的感觉,变为如今一起穿越半个阿美后彼此信任乃至亲密的关系后,路明非总算能问出这句话了。
显然,零并非真的想努力成为一名所谓的专业女仆,她只是借此名义跟随路明非走这一程,也借此名义和路明非的距离更加近一些,零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映着星光,没有看路明非,而是望着无尽的银河,轻声回答:
“什么?”路明非没太听清,或者说没理解。
“我肯定弄丢了一些东西一些很重要的东西。”零解释:“或许你也是。”
“你是指记忆么?”路明非猜测道。
“应该是吧——”零金色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动:“但肯定,又不止是记忆。”
说着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与我有关?”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然。”零回答得没有丝毫尤豫。
“有多重要?”
零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查找最贴切的词语,最终,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仿佛是——失去了一段人生。”
路明非微微睁大了眼睛,惊讶于零会用如此沉重而抽象的词语来形容。
同时,一股莫名的、想要回避这个问题的冲动从他心底升起,尽管这个问题是他自己挑起的。
“不管怎么样,”路明非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黑暗的地平线,声音不自觉地也放轻:“不管弄丢了什么,过去的记忆”
“都已经过去了,更重要的永远是当下和未来吧?”
“你是这么想的?”零转过头,星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
“—不对么?”路明非有些底气不足。
“可我还是想知道,”零的语气坚定起来:“我是如何走到这里的。我不能只是稀里糊涂地满足于现在。”
“可如果你想找回的东西只有痛苦呢?”路明非皱起眉头,某种潜在的担忧让他试图劝阻:“既然现在没什么不好的,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过去?”
“因为我这几年总是空落落的,”零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试图筑起的防御:“因为我总觉得—我其实是被谁抛弃到了未来。”
“抛弃到了未来——”路明非咀嚼着这句话,心中那股想要回避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他沉默了,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最终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指向天空:“看,那边好象有颗流星——听,好象只是飞机。”
零看了看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星空,轻轻说了句:“和西伯利亚的星空不一样。”
“西伯利亚你老家?”
“不是。”
第二天,他们继续西行,按照苏恩曦提供的坐标,前往那个被诡异雾气笼罩的村落附近。
正如情报所说,越是靠近那片局域,周围的雾气就越发浓郁,能见度急剧下降,甚至连方向都难以辨别。导航完全失灵,他们仿佛陷入了一片灰白的混沌。
就在他们几乎要迷失方向时,路明非却敏锐地感觉到,这浓雾中似乎混杂着某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龙血力量残留,象是某种用于迷惑和困阻外来者的言灵痕迹。
对于常人而言这是致命的干扰,但对路明非来说,这反而成了指路的灯塔。他凭借看对龙血力量的独特感应,指引着零在迷雾中穿行,竟然真的找到了一条隐约的小径。
然而,就在他们沿着小径试图深入时,两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雾中显现,拦住了去路。
这是两个看起来很朴实,且穿着似乎是华国古代风格衣服的白人,但比起这点奇怪的部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即便在浓雾干扰下也难以完全掩盖的血统威压,更让路明非和零警觉一一这绝非普通人,而是血统极高的混血种!
“外来者,回去!”其中一个人面色不善,居然是操着别扭的中文讲道:“这里不欢迎你们。”
另一个补充道,语气带着威胁:“之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闯进来的人,可都没能再出去。你们也想试试?”
路明非和零对视一眼,正在考虑是否要强行突破,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雾里跑了出来这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华裔男子,面容普通,衣着朴素,身上的龙血气息明显比那两个白人弱上一大截。
“二位息怒,息怒!”他陪着笑脸,对那两个白人点头哈腰,然后又转向路明非和零,用标准的中文说道:“这两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是外面的大人物吧?能帮我们向外界传达信息,阻止更多不知情的人来这儿冒险,这是好事啊!好好商量,对大家都有好处。”
说着他看向路明非和零,眼神带着暗示:“你们应该主要是想探查雾气的情况,而不是对我们这个小村子感兴趣,对吧?”
见有人帮忙递台阶,路明非和零自然顺水推舟,点了点头。
那两个白人尤豫了一下,彼此小声沟通着,不知是觉得这华裔男子说得有道理,还是想起了确实被交代过的这方面的事,态度稍微缓和了些。
其中一人对那华裔男子呵斥道:“李!你不去给长老家修房顶,跑到边界来多什么嘴!”
原来这个叫“李”的华裔男子,在这里的身份似乎是仆役之流。
他连忙赔着笑:“这就去,这就去!但我想先带这两位客人去见村长,好好说说!”
说完,他对路明非和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
跟看男子沿看被浓雾包围的小路往里走,奇怪的是,越往里,雾气反而逐渐淡薄起来。
当穿过一片如同水幕般的浓郁雾墙后,眼前的景象壑然开朗,让路明非和零都吃了一惊—
一个完全仿照华国古代样式建造的大型村落出现在眼前!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阡陌交通,田间有农人劳作,屋舍间偶闻鸡犬之声,俨然一幅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景象!
“桃花源记?”路明非低声嘀咕。
零悄悄靠近他,声音极轻:“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
路明非心中一凛,仔细感知。
这里确实有一种类似高架桥遇见奥丁的时候,那种独立于现实空间之外的异常感,但又不象完整的尼伯龙根那样稳定和自成规则。
更象是一个—正在建造中的,或者某种不成熟的半成品?
他们被带到村落中央一处看起来最气派的宅院,见到了这里的村长。
村长也是一位华裔老者,须发皆白,穿着类似唐装的衣物,面容慈祥,但眼神深邃。
他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坐。”村长语气平和,开门见山:“如你们所见,我们其实只是一群早年因战乱和迫害,不得不漂洋过海逃难至此的华国混血种。”
“在异国他乡,我们备受打压,生活艰难。扛过那段岁月后,现在我们别无他求,只是想创建一个不被打扰的避世之所。”
“我们向往的是陶渊明笔下《桃花源记》那般的生活,也接纳了一些同样向往宁静的本地混血种朋友这些带有病毒的雾气,只是被我们稍微借用,来更好地隐蔽家园,并没有用作他途。”
听完他的介绍,路明非也顺着之前李姓仆役的掩护,表明自已是赏金猎人协会的高层代表,此行只为调查困扰全球的雾气源头,解决危机,对村落本身并无恶意。
村长授着胡须,点了点头:“你的猜测方向是对的。”
“这雾气本身,或许是自然界周期性会产生的现象,但其大规模爆发、以及裹挟特殊病毒的过程,绝对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大权柄影响和操控的。”
“能做到这一点的,或许只有传说中龙类的初代种,也即四大君主级别的存在。而以目前阿美境内冠绝全球的雾气浓度来看,那位君主,大概率就潜藏在这片土地的某处。老夫所知,也就这么多了。”
路明非恍然,顺势夸赞道:“不愧是久居此地的老前辈,见解深刻。”
村长笑了笑,随即提出一个请求:“实不相瞒,之前一些不怀好意、行事粗鲁的探险者和调查者闯入此地,已被我们暂时囚禁。”
“我们并非嗜杀之人,只是逐一洗去了他们关于此地的记忆。这些人大多来自赏金猎人协会如果路先生愿意代表赏金猎人协会,与我们签署一份互不打扰的契约,老夫便可将那些人交予你带走,也算结个善缘。”
路明非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好。”
村长显得很高兴,说:“既然如此,请稍等片刻,老夫去拟定契约文书。此类契约,需以重要之物为媒介,方显郑重。”
“什么重要之物?”
“血。我们签订血契。”
“哇哦。”路明非不明觉厉。
村长离开后,路明非和零得以在院落附近稍微走动休息。
他们看着村落里那些仿佛真正生活在古代的人们,男耕女织,孩童嬉戏,感觉无比奇异。
但路明非也注意到,村落内部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看那种令人不适的、源自雾气的微弱恶心感,让他精神有些难以集中,天色也始终显得阴沉。
他不明白这些村民是如何能长期习惯这种阴暗压抑环境的。
就在这时,那个名叫李的华裔仆从又出现了,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凑过来小声说:“二位贵客,村长准备契约还需要些时间,外面天阴,不如到寒舍喝杯粗茶,稍事休息?”
跟看李姓仆从穿过几条青石板小径,来到村落边缘一处明显比其他屋舍简陋破败得多的茅草房前。墙壁是粗糙的泥土混着稻草垒成,屋顶的茅草看起来稀薄,似乎难以抵挡稍大些的风雨。
“寒舍简陋,让二位见笑了。”李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请他们进去。
屋内更是狭小昏暗,只有几件粗糙的木质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路明非环顾四周,忍不住吐槽:“你这房子,感觉都可以现场来吟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了。怎么回事?你们不是一起逃难过来、追求平等安宁的隐士吗?怎么还有这么明显的身份差别,仆从不仆从的?”
李山汕地挠了挠头,给两人倒上两碗浑浊的茶水,解释道:“这个—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嘛。”
“混血种之间,血统纯度、能力强弱、乃至先来后到,总归还是有客观差距的,地位自然也—嘿嘿,有点差别。”
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转而热情地问道:“对了,听口音,路先生也是华国人吧?您是华国哪儿的?我是苏合市的!”
“这么巧?我也是苏合市的。”惊讶道。
“哎呀!真是老乡见老乡!”李显得更加热情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目光在路明非脸上遂巡,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路明非觉得有点怪,这老乡打量的目光过于“重口”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南桐,对他有意思呢。
而就在这看似寻常的“老乡”寒喧氛围中,李脸上的笑容竟渐渐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带着几分讨好和卑微的笑容,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无法抑制的,混合着狂喜、憎恨与某种病态畅快的狞表情。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路明非,喉咙里发出肆意的大笑:
路明非皱眉,瞬间警剔起来:他从进入这个村落到现在,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李的狂笑声在狭小的茅屋内回荡,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你难道忘了吗?忘了苏合市那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哀豪?!忘了那场由你一人发起————针对所有‘不听话”混血种的—残酷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