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房间逼仄、幽暗,唯一的光源是桌上摇曳的烛火,给空气里弥漫的熏香烟雾蒙上一层浑浊的金色。
坐在对面的裹在层层叠叠暗紫色巫女服里的女生,几乎融化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她细长的手指缓缓划过铺着深色绒布的桌面,上面摆放着几张花纹繁复的塔罗牌。
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而飘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愚者迈向未知,但前方的道路被迷雾笼罩,分岔口隐现——看,高塔的光辉被屏蔽,预示着守护的缺失—星辰的光芒虽然遥远,但若你们执着于虚幻的最好而忽略手中紧握的当下,悔恨的泪水会比歧路更让人痛苦”
她将一张画着倾倒高塔和电闪雷鸣的牌推向路明非和夏弥的方向:“逆位的力量在提醒,珍惜此刻的真意,莫让执念屏蔽了双耳否则,未来便是迷雾重重的歧路——
路明非和夏弥的脑袋随着她的手指移动,努力想从那些晦涩的意象里咂摸出一点能听懂的味道,结果只感觉脑门子上堆满了问号。
终于,“巫女”收拢了牌,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耗尽了毕生功力。
她朝他们微微颌首,结束了这场神秘仪式。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毫无防备地刺进来,两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门外排队等着进这“命运小屋”的学生好奇地张望他们。
“呼——”夏弥长出一口气,揉了揉被熏香和昏暗搞得有点发胀的眼睛,扭头看向路明非,一脸茫然:
“她刚才叽里咕噜说的啥?”
“没文化!这都不知道?”路明非嘲讽一声,活动着在硬板凳上坐僵了的肩膀。
“你有文化!你说啊!”夏弥瞪眼。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在这儿装什么呢!”
“气势上不能输懂吗,就你跟个二百五似的听得一愣一愣,还毕恭毕敬地花钱买这玩意儿!”
路明非指了指夏弥手里两张盖了神秘印章的祝福卡纸,“我,我那是配合演出嘛,”夏弥卡壳道:“给人家妹妹一点职业尊重!”
“好了,到此一游就得了,信这些,我命由我不由天懂不?”路明非摇头。
“还我命由我不由天,您也还是少点中二病倾向吧,老大不小的—”夏弥嘴上不服输。
不停拌着嘴,两人走出占卜小屋所在的活动中心侧门,重新导入星火节第四天喧闹的人流。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小房间里带来的那股神神叻叻的寒意。
“真舒服啊!”夏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毫无形象。就象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动物,恨不得把每一寸骨头都舒展开。
“这才是过节该有的样子嘛!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琢磨下一站去哪儿玩、下一个摊子买点啥好吃的就好啦!”
她蹦跳着,脚步轻快,新扎的长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晃荡,刚才那点小小的疑惑和十块钱的不值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路边挂满的彩旗、空气中弥漫的糖油混合物的焦香、远处游乐园设施传来的尖叫和欢笑,这才是实实在在的让人心安的快乐。
路明非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懒洋洋地跟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看着夏弥像只兴奋的蝴蝶在人群缝隙里穿梭。
经历了前几天为别人策划约会的弹精竭虑和连续通宵的疲惫,此刻这种简单到近乎无聊的闲逛,确实带来了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那些沉重的、关于人类细腻情感的思索,被正午的阳光一晒,就象是蜡烛上的那点残烟,飘忽一下就不见了。
换言之,“开摆形态”,激活!
他目光扫过旁边一个冒着腾腾热气、队伍排得老长的铁板鱿鱼摊子,闻着那股霸道的蒜香和孜然味,嘀咕:“——先整几串鱿鱼须再说。”
“喂!”夏弥已经在另外的摊位选好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糖画凤凰,举着跑回来,刚好听到他的嘀咕,不满道:“光惦记你自己!帮我拿一下!”
她不由分说把糖画塞进路明非手里,转头就挤向那个鱿鱼摊:“老板!四串鱿鱼须!多加辣!”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错过”路明非无奈。
悠闲,嬉闹,漫无目的,一上午很快就过去。
快吃午饭的时间,路明非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柳淼淼的名字。
路明非略感意外。柳淼淼?这两天大概都在专心练琴,准备明天的表演吧。
发完消息,他习惯性地抬头,目光正好对上旁边夏弥探过来的、写满好奇的脑袋。
夏弥显然瞄到了他的屏幕,见他看过来,立刻做贼心虚似的“刷”地把头扭开,眼神在天上地下来回飘,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路明非看得好笑,直接戳穿她:“有话就说呗?”
“我也想去—”夏弥嘟嘟。
“想去就去呗,谁不让你去了?”
“哦。”
两人于是朝着学生会局域走去。
路过宣传部办公室时,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吸引了路明非的目光:只见一群人埋头伏案,文档堆得小山高,印表机在呻吟,几个干部脸上都带着焦头烂额的疲惫。
路明非摇头。小天女在的时候包揽的太多,人一走,巨大的真空立刻暴露无遗,直接把整个部门的效率拖垮了。
他可不想被眼尖的部长发现,再抓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去劝苏晓墙回来,所以脚步未停,只快速警了一眼,就拉着还想探头张望的夏弥匆匆走开了。
很快,他们来到了那个相对安静角落的音乐教室门口。路明非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空荡的教室中央,那架熟悉的三角钢琴前,坐着柳淼淼。
她穿着一身清爽的天蓝色连衣裙,少了几分学生会的干练,多了些文艺的沉静。
看到路明非和紧跟着进来的夏弥,柳淼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夏弥也会来。但她良好的修养让她迅速调整好了表情,露出一个礼貌温和的微笑:“路明非,你来啦。
也朝夏弥也点了点头,“夏弥同学也来了。”
夏弥立刻扬起一个明媚但不算太熟络的笑容:“恩嗯,随便看看,你们聊你们聊!”说完就溜达到墙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教室的装饰和乐器。
柳淼淼没再多问,目光回到路明非身上,语气带着些许期待和小心的试探:“那个——明天就要正式表演了,今天下午会彩排。我,我想让你先听听现在练习的效果——”
她指了指钢琴,“还是那首《水边的阿狄丽娜》-你听听和初中时你听到的,感觉一样不?”
她问完,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和认真。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靠近钢琴旁边座位坐下,目光落在柳淼淼身上,平静地反问:“为什么要追求一样?”
“矣?”柳淼淼一证,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路明非指了指她的裙子,语气随意中带着一丝温和:“你现在的裙子,和初中时候就不一样。
但一样,或者不一样,不都很好看吗?”
柳淼淼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天蓝色的裙摆,又抬头看向路明非。
几秒钟的后,一丝恍然和淡淡的红晕慢慢爬上她的脸颊。
她眨了眨眼,象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抿嘴低声道:“恩—-我好象,懂你的意思了。”
“恩。”路明非也淡淡应了一声。
一直竖着耳朵旁观的夏弥终于不住了,满脑袋问号几乎具象化地飘了出来,她蹭到路明非旁边,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懂?懂什么了啊喂?怎么就懂了?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路明非毫不客气地抬手,像拍一只闹腾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不容置喙:“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安静听曲子。”
夏弥捂着脑袋,一脸悲愤却又不敢发作,只好气鼓鼓地也在路明非旁边的位置重重坐下,学着路明非的样子双臂环抱,两条腿不满地轻轻摇晃着。
柳淼淼看着他们的小交互,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深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坐姿。
她的手指落向琴键,熟悉的、清澈而略带忧郁的旋律再次流淌出来一一《水边的阿狄丽娜》。
这一次,或许是心境的放松,或许是有了新的领悟,那旋律比之前更显得舒展流畅,情感也更为自然内敛,不再刻意模仿过去的味道。
清澈的音符如同阳光下泛着微波的湖面,带着一种经过沉淀后的宁静和淡淡的温柔,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阳光通过窗户,在她低垂专注的侧脸和翻飞的指尖上跳跃,勾勒出一幅沉静美好的画面,一曲终了,琴音消散在空气里。
柳淼淼缓缓将手从琴键上移开,转过身,面对着路明非,竟然象在正式舞台上那样,优雅而郑重地微微颌首行了一礼。
她直起身,眼中是真诚的谢意:“路明非,真的很谢谢你。放下学生会的事,重新专注练琴后,我感觉比在那里时,整个人都舒缓轻松了很多。”
路明非点了点头:“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能让自己获得内心宁静的方式。你烦闷的时候,别总逼着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大可以依赖这个。”
说着他话锋又一转,问道:“苏晓墙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他知道柳淼淼对楚子航的心思,而苏晓橘的大胆追求和戏剧性的结束,对她们这个圈子不可能没有触动。
柳淼淼的手指下意识地轻抚过光滑冰凉的琴盖,眼神若有所思地投向虚空,片刻后才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是以前,看到晓墙这样-失败地离开学生会,我可能会更焦躁,甚至觉得有些物伤其类吧。”
“但现在,虽然心里有点替她遗撼,但却意外的能明百更多了。感觉这样对她,也许不是坏事?”她抬眼看路明非,带着求证。
“总之,还是‘退一步’?”路明非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恩,”柳淼淼也笑了,笑容温婉而释然:“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路明非看着她此刻放松的神情,点了点头:“那就期待你明天的正式表演了。”
柳淼淼微微歪头,俏皮地眨眨眼:“不一定比这次练习弹得好哦?”
路明非很自然地接道:“那也期待。”
柳淼淼捂着嘴轻笑出声,眼神晶亮地看着路明非:“以前在初中怎么都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呢?”
路明非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三人简短告别,路明非和夏弥一起走出了音乐教室,将那份流淌的琴声和沉静的气氛留在了身后。
刚下楼梯,走进外面更喧嚣的声浪里,了一路的夏弥就迫不及待地抓住路明非的骼膊:“喂喂喂!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啊?什么一样不一样好看?懂什么了?退一步海阔天空?为什么弹完琴就懂了?还有最后那个‘期待”“期待”的——”
她一副求知欲爆棚的样子:“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路明非任由她抓着,懒洋洋地往前走,目光看着前方食堂的方向,嘴角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丢出一句总结陈词:
“没什么。无非是确认了,这位同志嘛,没有要‘梅开二度’”的想法罢了。”
“梅开二度?你到底—”夏弥疑惑着忽然眼前一亮:“你是说在星火节追楚子航这件事?”
“原来柳淼淼也准备进攻的么?”她拳头锤巴掌。
“你这不是清楚得很嘛,就知道装傻白甜”路明非摇头,觉得肚子有点饿,步伐稍微加快了点。
“傻白甜吃你家大米啦?”夏弥嘀咕着,也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