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i!你怎么哭了?让洒家看看怎么个事?”
“恩?真哭啦?小天女你也太没出息了吧嘻嘻!
“没事的,想哭就哭吧,哥的胸肌给你靠———”
三种方式,三种情形,分别在路明非的脑中闪过后,都被他一一否决。
然后毫无阻滞地继续敲动键盘,行云流水地完成一次对位单杀。
啊,这当然不是说必须贯彻“爷们儿要战斗”和“就算如此又怎么能将队友背叛呢”好吧也有一点点,但路明非主要是觉得—
如果谁的泪水本来就是无声的,那就让它继续静默好了。
况且以小天女那货真价实的要强和坦率,如果确实需要别人来安慰,大概不会装模作样地忍到现在。
讲真的,如果不是这盘游戏确实还没结束,路明非早该尿遁出去了,那样说不定对小天女更好,独留自己后,她再无顾及地痛哭一场都正常。
那么,一个严峻的问题就来了:
要是现在苏晓墙终于达到失恋崩溃的临界点,迫切地需要独处来消化情绪,让无关人士识相点滚出克那么路明非是从还是不从呢?
一般情况肯定是要从的,可是,可是一一这把显然能赢啊,等会儿把大龙一拿直接平推!
不不不,路明非你忘了自己是罪魁祸首么?
没忘,可是,这把能赢啊!
你明白苏晓墙沦落到如此地步,绝对和你脱不开关系么!
明白,可是,这把能赢啊!
你不是决定了今天要担起责任哄好人家吗,一把游戏算什么!
是不算什么,可是,这把能赢啊啊啊———!
“心乱了哦,炮车都漏了。”清脆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夹杂着些许困意。
路明非一惊,赶紧从操控角色和天人交战的双线程中再分出一丝注意,快速地警了眼旁边,苏晓墙又撑着脑袋在看他这边,椅子似乎也挪近了不少,但最让路明非在意的还是那张在屏幕光线中异常淡定的小脸,仿佛刚刚那些泪痕都不是她留下的一样。
“你——”路明非欲言又止。本来是打算一二三木头人到底的,但人家都开口了,好歹也得回应下。
“你什么你,没见过女孩子哭么,多稀奇!”苏晓椅撇撇嘴。
“是不稀奇”路明非小声地回。
作为旁观者看人家哭是不稀奇,但这事儿能由你这个当事人来说么?
“知道不稀奇就好,而且更不稀奇的是,”苏晓墙淡淡道:“刚刚那连上半场都不算呢,开胃菜懂吧?”
“呢。”这是何意?路明非有点懵。
“意思就是,还——”
在颤斗。
如同某种征兆,就象暴风雨来临前夕,那湖面上忽然躁动的一缕风。
路明非眼睛始终盯着计算机屏幕,既是为了继续游戏,也是防止看到什么洋相让小天女不满,所以从刚刚的淡定注视后他便不知道小天女现在是什么表情了。
直到这句话,直到这压抑不住颤斗的尾音。
“”—还——还没哭完啊!混蛋!”断断续续地,女孩竟将即将到来的哭泣讲出了重大宣言的气势。
话音刚落,她紧咬的牙关便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仿佛是她最后的堤坝,阻止着心湖的彻底决堤。
她猛地低下头,脖颈的线条绷得僵直,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耸起,搭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成了拳头。
然后,汹涌的泪水再也不遵循主人的意志,大颗大颗的泪珠仿佛挣脱了所有的束缚,争先恐后地涌出眼框,顺着那张漂亮的、因忍耐而有些发白的漂亮脸蛋滚滚而下。
路明非下意识扭过头,视线撞入这画面之中后,便被彻底定住。
屏幕的光线在女孩低垂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豌蜓的泪痕更加刺目,那双平时总是明亮骄傲、此刻却盛满了破碎与不甘的眼睛里,正源源不断地溢出悲伤的湖泊。
路明非有些看呆了。
他或许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为了“爱恋”的女孩,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从中逸散的情感,是如此苦涩,是如此酸楚,又是如此—动人。
路明非脑中不禁掠过那些被他翻阅过的无数青春期读物、漫画、电影、游戏,掠过那些被虚构和喧染过的悲伤与泪水,那些被反复咀嚼的“青春疼痛”。
但只在这一刻,看着屏幕幽光映照下那个泪流满面、因不甘而浑身颤斗的女孩,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真实感才重重击中了他。
不是旁观,不是模仿,不是想象。
他正身处其中一一与这份灸热又悲伤的青春正面碰撞。
“你就只会愣着吗!”
苏晓又猛地抬起头,嘶哑的哭腔象是一把破碎的剪刀,划破了包间的寂静,也瞬间将路明非从失神中狠狠拽回现实。
她那红肿的、盛满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路明非,里面燃烧着羞怒的火焰,但下一句话一出口,又变为某种让人心颤的娇柔和无助:
“没安慰过女孩么?随便—说点什么啊——笨—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抽壹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象是从水底艰难地冒出来,带着湿漉漉的绝望,却又依然清淅地表达了她的指令和不满。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哭得稀里哗啦还不忘控诉他的模样,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甚至失笑。
还得是小天女啊。
就说吧,如果需要安慰,她会自己提出来的。
她啊,这个女孩啊—就是这点很行啊。
即使在最狼狐的时刻,她骨子里的那份直接、坦率、甚至有点霸道的“不客气”,也依然顽强地支撑着她。
她不会默默忍受,她会要求,哪怕是在哭泣中要求,要求那份她认为应有的回应。
“别哭别哭,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楚子航更是大猪蹄子中的大猪蹄子·—”路明非搜罗着脑海里烂大街的安慰用语。
结果没出几句,又被哭泣中的苏晓大声呵斥:“你说废话归说废话一一”
“我让你停下打游戏了吗!”
“啊?”
“可以赢的局,别因为这种小事输了啊,蠢货!”
侧着身子的路明非直接惬住。
屏幕上,他的角色还在带线,对面的水晶就在眼前。
他设想过无数种苏晓墙此刻可能会有的反应,或许是埋怨他的安慰太敷衍,或许会更崩溃地哭诉,但他万万没想到,她在这种撕心裂肺、泪流不止的状态下,竟然还在意这是“可以赢的局”?
我靠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女孩么?
或许是因为她的好胜心并不逊色于自己,或许是单纯的嘴硬,但无论如何,冲着这句话—
路明非现在,好t佩服这个女人!
不,不止,他尊敬这个家伙!
“也不是——小事啊。”即便如此,路明非还是尽量温和地回道。
当然不是小事,这可是苏晓橘漫长懂憬和真心仰慕的结局,途中的努力和辛苦只有她自己能懂得。
“就是小事!就是小事!”苏晓墙却象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别开脸,泪水淌得更凶了。
这下就是纯粹的嘴硬了,是她给自己最后保留的一层薄薄的铠甲。路明非自然不会再不识趣地反驳。
“你就,打你的游戏!”苏晓墙继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命令道,声音因为抽壹而颤斗,态度却不容置疑:“中间顺便说点话敷衍我就好!”
“等你赢了,我也就没事了!”
“好——”路明非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却不再争辩。
他遵从了女孩的“指令”,也是她的意愿,手指重新落回键盘和鼠标上,目光聚焦回屏幕。
于是接下来,包间内的画面就很奇怪了。
两张并排的沙发椅紧紧靠着,左边,路明非正襟危坐,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屏幕上光影流转,英雄的动作精准流畅,正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游戏的推塔任务。
偶尔,他会低声开口,内容大抵是些“别难过了”、“会过去的”、“楚师傅不值得”之类的,语调甚至称得上是平静的安慰。
他也知道这些话在眼前这汹涌的悲伤浪潮里轻如鸿毛,作用微乎其微。
而右边,苏晓橘的身体依然象一张拉满的弓,她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蜷缩着,头低垂,埋得比刚才更深,只有肩膀和后背在持续地、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斗着。
压抑的鸣咽,粗重的喘息从那低垂的方向溢出,混合着清淅的泪水砸落在地面或她自己衣服上的“啪嗒”声。
每当路明非忍不住停下操作想转头去看她一眼,或者试图说一句似乎不那么敷衍的话时,埋首在臂弯和泪水里的苏晓墙就会猛然抬头,用那双红肿却格外执的眼睛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专心—打!别废话!”
然后再次深深地埋下去,任凭那悲伤的海啸将她淹没。
最终,伴随一声象征性的“victory!”在路明非耳机中响起,敌方水晶轰然炸裂,画面定格在胜利的标志上。
结束了。
路明非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手指终于离开了键盘和鼠标。
明明只是波澜不惊的平推,他却仿佛完成了一场极其耗费精神的高强度战斗。
他侧过身,打算看看旁边这位“自我调节”的战士是否真的如她所言,“游戏赢了也就没事了虽然听着象是女孩子的气话,但以小天女的“强大”,说不定真就哭着哭着就好了。
然而,就在路明非刚侧过身来,眼前便猛地一花,毫无征兆地,苏晓墙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狠狠撞向了路明非的怀里。
路明非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住了这温软而沉重、带着无尽湿意和剧烈颤斗的身躯,而苏晓楂一头栽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彻底崩溃!
方才压抑着的鸣咽瞬间冲破束缚,化为惊天动地的豪陶大哭!那是真正的决堤,所有的心碎、
委屈、不甘、失落、对过往努力的祭奠,以及对那份懂憬彻底死亡的袁悼,在这一刻汇成最原始、
最肆无忌惮的声浪,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鸣鸣—哇啊啊啊啊她的哭声嘶哑而破碎,混合着剧烈的抽泣,仿佛要把积攒了一整天的、乃至整个青春期的压抑全部吼出来,每一寸筋骨、每一声哭喊都裹挟着足以震碎空气的悲伤力量。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透了路明非肩头的衣料,那紧搂着他的手臂象是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勒得他有些生疼。
“果然,不是什么小事嘛。”路明非想。
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什么无谓的安慰,只是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拍着怀中女孩因痛哭而剧烈起伏的脊背。
外面的夜还漫长,包间里明亮的屏幕依旧闪铄着虚拟的胜利,而路明非由衷希望在心灵废墟上产生的真正战斗,也会很快迎来胜利。
“加油加油—千万别丢份儿啊小天女—
如此期待,也在心里不停念叨着的他,最终迎来的却不是“哭好哭爽然后真正走出来”的场景。
哭泣声渐渐减弱,从喙陶变成抽噎,又从抽噎变成了沉重而绵长的呼吸,路明非微微低头警了一眼,发现苏晓已经筋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他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尝试挪动身体,想把女孩轻轻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躺好。
而这个轻柔的过程中,路明非视线不经意扫过女孩的脸庞,发现泪水洗过的脸颊在昏暗屏幕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光,眼角还残留着一小滴未干的晶莹。
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指抹去了那最后一滴泪。
这样就算结束了,他继续把女孩安顿好,让她以一个还算舒服的姿势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但就在他要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苏晓的脸时,竟偶然在她的嘴角警见了—一抹极淡、极微小的笑意?
装睡?不可能,没睡着的话,小天女只会恼怒于这样的亲密接触或许是,爱之神补偿了她一场美梦吧?
“那就晚安咯,小天女。”轻声说着,路明非重新坐好,戴上耳机。
当然了,这绝不是因为什么守候的心理在作崇,只是路明非还没玩够罢了。
哼,区区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