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校前,苏晓橘要去把学生会的制服换了。
去换衣室的路上也在不停删除工作邮件、退出工作连络群,而一些还在不停给她发消息、劝她冷静或者想开点的同事或同学,更是直接被拉黑。
看来她真的做好了完全断舍离的觉悟。
以一个当众告白为分界线,以一身光彩夺目的名牌装饰为标志,苏晓墙似乎要真正意义上重回“小天女”的境界了-毕竟大家当初给她取这个外号,可不是因为她在学生会努力工作。
但是,大概也没那么顺利,人类到底不是机器,不可能毫无阻滞地从一个模式切换到另一个模式,更何况这转变的节点来得如此突兀。
而对路明非来说,目前是处于“顺毛撸”的状态
咳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谁敢真的和炸毛状态的小天女对着干啊!
学生会的伙计们习惯了苏晓理性和效率的工作状态,觉得唐突的任性和大发脾气是一时偶然,但你就算不去问天天饱受母老虎淫威的路明非,随便去问高一三班的其他人,也该知道苏晓槽的本质是“骄横”的,乃至“放肆”的。
她只是太能忍耐了,太能压抑自己了。
这个本该始终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出乎预料地能为了追求什么,将自己的本性收敛成恐怕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她拥有着,这种不知该说值得敬佩,还是尤为可悲的品质。
想来也可笑,只有在现在这种完全失败、且因为自以为是导致某种愧疚心理的时候,路明非才会试着去回顾苏晓墙的这段虽然短暂、但绝对算得上轰轰烈烈的追求之旅-所以他作为人类的思维还很难称得上健全啊。
不过好说列说,到了这种“剧终”的时刻,很多事情他也还是想明白了。
刚刚和苏晓墙离开学生会局域的时候,宣传部部长拉着他的手,还抱着一丝期望地问他说:“路明非,你嘛时候能把苏晓墙再带回来啊?”
为了不影响与学生会之间薛定谔的脆弱友谊,路明非只模糊地回了句:“反正不在今天。”
而真实的回答肯定是:“想屁吃呢,她绝对不会回来了!”
“她已经对学生会没有任何留恋了,你以为,她是为了什么才会添加学生会,又是为了什么努力成长为学生会新生代的扛把子?”
楚子航。
只是为了楚子航。
为了能和初中时代就懂憬着的楚子航靠得靠近一些,为了能让高高在上的男神能稍微高看她一眼,刚刚升学到高中的这位光彩夺目的大小姐,才会以毅然的姿态投身进入这场堪称暗无天日的追求中。
现在,在路明非名为帮她实为加速失败的巡视约会后,不知是夏弥的蛊惑太凶狠,还是她本人确实想要“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最终用正式的告白彻底迎来了结局。
那么之后呢,苏晓当然会辞职了,追楚子航这个目标没了后,她干嘛还要待在学生会。
只是让路明非稍微意外和敬佩的是,这个过程是如此丝滑和不留馀地·该说不愧是小天女么,既能在半个学期内从新手开始赢得大半个学生会的认可,也能在“想退就退”的退出时甩大半个学生会脸子。
“她现在是要屁股后绑扫帚一一装大尾巴狼么?”在女换衣室外面等了好久、就差没被路过女学生当变态鄙视或驱赶的路明非,总算又注意到开门的动静。
就算换了衣服还是显得狼狈,也要给足面子!他打定主意。
“路明非?”
“小的在呢!”
边应答着,路明非赶紧迎上去,不过在看到那身影再次完全展露在自己面前时,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的确,推开门走出来的小天女,和路明非料想的一样,整个人就象是刚从时装周街拍现场走下来一一那种漫不经心的精致感,每个细节都写着“贵”字,却又透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息。
但也仅此而已,她应该只是用名贵的装饰来掩饰自己悲伤或者愤港的情绪,就象她刚刚在办公室绷着脸交接工作,却还是能让人注意到自己红肿的眼一样。
可是,路明非恍惚中竟有种—在那个开学的下午初见苏晓墙的感觉。
而且不是如原来般坐在教室见苏晓墙大步入场,而是在午后阳光斜洒的校内,或许是报名处的角落,或许是湖边的树下,和这样一位光彩夺目的混血大小姐偶遇了。
她走路的姿态带着点慵懒的骄傲,不是刻意端着,而是从小被奢侈品包围养成的天然松弛感,当季最火的焦糖色手袋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拉链上挂着的小怪兽挂件牙咧嘴地冲路明非做了个鬼脸,给这身价值不菲的行头添了几分俏皮。
她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么!”
瞪过来时,手腕上的手镯叮当作响,为她那种骄矜的青春靓丽奏响清脆的音符,怪了,真是怪了。
再次见到这身原本该是常服的苏晓,再次看到她那精致眉眼间飞扬的骄傲神采,竟有种看山还是山的通透、或者超然感。
说人话就是,路明非觉得——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回来,小天女好象比原来更好看了?
这是什么原理?
“所以你到底在发什么呆啊?走不走?”苏晓墙不耐烦地在路明非面前挥挥手。
“走啊,只是在想一件事。”路明非说。
“什么?”
“你平时都会在换衣室备着一整套名牌么?”路明非以看穿的贱兮兮眼神,赤裸裸地打量着苏晓墙:“好在只能穿制服憋得受不了的时候,拿出来过过眼瘾?”
“呢——”苏晓墙尴尬了一瞬,然后凶狠地恼道:“就是啊!怎么,你不服?”
走出学校的氛围变得轻松起来,苏晓橘身上那些闪亮的饰品不再显得格格不入或像铠甲,反而透出一种肆无忌惮的本真,仿佛脱去了学生会制服的锁,连同那份刻意的压抑也一并卸下。
两人熟门熟路地拐进校外那条充斥着廉价小吃和打印店招牌的巷子深处,那家常去的“极速网吧”霓虹招牌在傍晚初降的暮色里顽强地闪铄着,混着油烟和隐约汗酸的味道弥漫在狭窄的街道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门,鼎沸的人声、敲击键盘的瞬啪声、激昂的游戏音效与各种地方口音的吆喝咒骂声浪般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
“哦,回家了。”路明非想。
也不是,勉强的第二故乡吧,寒暑假一个人在房间打游戏太闷了,想听听人声,他就会整天整晚地泡网吧,哪怕会被老弟批评也乐此不疲。
2019年的校外网吧,依旧是那副模样:灯光不算明亮,空气中漂浮着香烟、泡面和些许脚丫子的混合气味,一排排紧密相连的卡座里,多是年轻的面孔,有的埋头苦战,有的和同伴高谈阔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或专注或亢奋的脸。
肯定也有环境更好的地方,但远一些,习惯了这里后路明非倒也不怎么挑剔。
走进去,前台小哥眼皮都懒得抬,路明非爽快地掏钱开了两台相邻的机子,在大厅角落的位置。
“坐大厅?吵死了。”苏晓墙皱眉,她身上那身行头和拎着的名牌小包与这环境形成奇妙的反差。
“吵点好,热闹。”路明非拉开椅子坐下:“怕人看就别打扮这么靓啊,嗯哼?”
“切!”苏晓把包往旁边椅子一甩,坐下开机,动作倒是行云流水:“就这?姐姐当年叱咤风云的时候——”
“是是是,您老驾轻就熟。”路明非登入自己的小号,顺手给苏晓发送了游戏邀请。
进入召唤师峡谷,苏晓仿佛瞬间切换了模式,鼠标键盘被她敲得啪作响,嘴上更是不停歇。
“路明非你吃兵啊!漏刀漏成马了!补刀都不会玩什么adc?”
“治疔治疔!给我治疔啊蠢货!”
“对面打野来了!你眼插脚底下了吗?跑跑跑哎哟!”
“nice!这波我天秀!看见没?什么叫顶级辅助?”
“艹!这打野脑子有坑?这都来抓我?”
她的声音清亮,即便在嘈杂的网吧里也极具穿透力,时而气急败坏地大吼,时而得意忘形地尖笑,还时不时用力拍打路明非的骼膊指点江山。
路明非被她大呼小叫吵得脑仁疼,本来是故意装菜让两人姑且有同一水平的感觉,或者让她觉得自己更厉害心情好点,结果一这样,就不得不忍受她毫不客气的“技术指导”。
“大姐,小点声,全世界都知道你辅助玩得好了!”路明非试图压低声音。
“玩游戏就得这样,你懂个屁!怂包!”苏晓墙白他一眼,眼睛紧盯着屏幕,又是一句响亮的“上上上!杀辅助!杀辅助!”
路明非一边操作,一边忍不住用馀光打量身边这位完全沉浸在“菜市场”氛围里的大小姐。
屏幕的荧光勾勒着她生动的侧脸,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眉飞色舞,那些精心的装扮在此时都成了她张扬气场的点缀,而非束缚。
她指手画脚、骂骂咧咧的样子,与学生会那个认真理性、甚至带着点拘谨和模仿意味的苏晓墙判若两人,完全不在乎周围偶尔投来的、对她这身行头和大嗓门感到惊讶或好笑的目光,只顾和路明非较劲、和游戏较劲。
看到这样的苏晓墙,路明非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无声无息地落地了。
女孩此刻的吵,她的毫不淑女,她的专注游戏,都比之前的任何刻意营造都显得真实和鲜活得多,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小天女”,一个能把网吧大厅当自家客厅,打游戏时必须喊出来才痛快的苏晓。
她似乎不需要特意去走出什么阴霾、失败和伤心,在这纯粹的玩乐喧嚣里,那些情绪直接被冲淡或消解,或者说,被“真实”的她本身所复盖了。
那份失意仿佛在她重新做回自己的那一刻,就被暂时地、或许也是永久地放下了。
些许的愧疚感还在,但看到她这模样,更多了几分无奈的好笑和释然。
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双排连跪连胜,从夕阳西下打到月上枝头,桌边的空饮料瓶都多了好几个。
终于又一次失败后,水晶爆炸的画面刚出现,路明非就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吧?找个地方吃个夜宵—”
“通宵啊!”苏晓墙几乎是脱口而出,手指已经在点击再开一局的按钮,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哈?”路明非愣住了:“通宵?大小姐,我下午可是睡饱了,你这——”
“说好的你请通宵!想反悔?”苏晓转过椅子,漂亮的眉毛挑起:“而且不就是通宵?我们这个年龄不通宵,等稍微熬夜就半死不活的时候通宵吗?”
“行舍命陪君子!”路明非无奈道。
确实也是自己提出的,而且他今天也做好了哄苏晓橘走出失恋状态的准备虽然但是,这网瘾小妞现在真的还在失恋状态么?
“换包间,这儿烟味我都快吸饱了!”苏晓皱眉环顾四周。
“不是越吸越习惯么?”路明非随口道。
“习惯不了的事,就是习惯不了啊。”苏晓抱胸。
“呢,”路明非顿了顿:“也对。”
于是,他们转战到价格翻倍的双人小包间。
门一关,大厅的喧嚣被削弱了大半,空气也清新不少,柔和的顶灯亮着,两台计算机屏幕成为主要光源。
苏晓墙舒服地窝在沙发椅里,鞋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踢掉了,蜷缩的姿势带着点小女孩的放松她打游戏的声音也收敛了些,但遇到精彩或下饭操作时,还是会忍不住小声惊呼或吐槽路明非几句。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凌晨三四点,游戏的节奏开始变缓。
路明非百天睡过、憋了好几天的游戏瘾也终于得到释放,现在状态正好,在苏晓墙明显操作变形开始梦游后,他索性换了自己久违的、想爬分的号单排,专注地盯着屏幕,只想着最后再猛猛上几把分。
小包间里现在异常安静,只有他这边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在规律地回响,频率远比在大厅时稳定、有力。
苏晓墙那边的计算机还亮着,但已经没操作声响很久了。
“终于撑不住睡了吧—”路明非想着,手指还在飞快操作,眼角习惯性地往旁边警了一眼,想确认她是不是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目光触及旁边的瞬间,他敲击键盘的手指猛然一顿。
计算机屏幕幽蓝的光映在苏晓墙的脸上,她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睡熟过去。
她的身子微微侧倾,白淅的手臂屈着,小巧的下巴搁在手腕上,显得有些慵懒,此刻,她正半眯着眼睛,头微微歪着,视线毫无遮掩地、长久地停留在路明非的脸上。
那眼神不象是在看屏幕,也不象是单纯的困倦迷朦。
她的目光很静,也很专注,带着一种清醒的审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路明非瞬间读不懂的情绪,就那么静静地维持着。
包间里的寂静突然变得异常清淅。
她就这样,看了他多久?
见路明非看过来,苏晓自然地将头扭了过去。
屏幕的光线在她的侧脸与长发上涂抹出一层模糊的轮廓,恰好遮挡了路明非探究的视线,使他无法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苏晓墙计算机屏幕上的角色已经停止了移动,完全处于挂机状态,便准备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游戏。
就在这一刹那,极其细微的光点在苏晓墙面前的木质桌面上悄然绽放。
不是汗水蒸发留下的湿痕,也不是屏幕的反光,那水珠清澈、微颤,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屏幕的幽蓝,迅速晕开,在尘埃微浮的桌面留下几点圆润的印记,又在下落的过程中折射出破碎的光点。
路明非敲击键盘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他恍然。
直到这个格外幽寂的凌晨,小天女才终于释放出自己真实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