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精神一振,知道展示自己能力和思路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方案和盘托出,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稳和坚决:
“沙书记,经过初步了解和研判,我认为,可以从大风厂事件入手,作为我们调查的突破口!”
他开始详细阐述理由:“首先,大风厂事件是近期影响极其恶劣的群体性事件,社会关注度极高,群众反映强烈。以此为由头展开调查,名正言顺,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外界不必要的猜测和阻力,符合稳妥推进的原则。”
“其次,”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沙瑞金的反应,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丁义珍的外逃,与大风厂事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有理由怀疑,丁义珍在任期间,可能利用职权,在光明峰项目乃至大风厂的土地问题上,与某些利益集团存在不正当交易,他的外逃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这些问题。调查大风厂,是顺藤摸瓜,追查丁义珍案国内线索的必然要求。”
为了增加说服力,侯亮平抛出了一个他自认为的关键信息:“而且在初步了解中,我们发现了一个重要情况。大风厂之所以陷入困境,最终被山水集团以极低价格攫取土地,一个关键节点在于京州城市银行突然对其断贷,导致资金链断裂,不得不进行股权抵押。这背后是否存在人为操纵和利益输送,非常值得深究!”
他巧妙地将从发小蔡成功那里听来的信息,伪装成了自己“调查发现”的成果,丝毫没有提及消息来源。
紧接着,他将矛头引向了一个更具体、也更敏感的人物:“而值得注意的是,京州城市银行分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正是欧阳菁同志。”他特意强调了“欧阳菁”这个名字,然后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欧阳菁同志的爱人,是李达康书记。”
这话点到即止,但却象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他是在暗示,调查大风厂和山水集团,极有可能牵扯到李达康的妻子,进而可能波及到李达康本人。
“基于以上判断,”侯亮平总结道,语气铿锵,“我们反贪局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建议集中力量,对山水集团展开深入调查!这个集团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参与了汉东省尤其是京州市的多个重大项目,其背景和资金来源都存在诸多疑点。以它作为切入点,很可能撕开一个口子,揭开更深层次的问题!”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沙瑞金,等待着对方的指示。
沙瑞金静静地听完侯亮平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心中却是在飞速权衡。侯亮平选择大风厂和山水集团作为突破口,与他和田国富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这说明了侯亮平确实具备一定的政治嗅觉和办案直觉。其指向性也非常明确,就是冲着赵立春的势力范围去的。
然而,当侯亮平提到欧阳菁,并隐晦地将线索引向李达康时,沙瑞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李达康近期确实表现出了一定的靠拢倾向,虽然其动机和可靠性尚待观察,但在当前复杂的局面下,一个实权派市委常委、省会市委书记的态度,还是具有一定分量的。如果此时直接对其妻子展开调查,无疑会立刻将李达康推向对立面,可能会打乱自己的全盘部署。
想到这里,沙瑞金心中已有决断。他抬起眼,看着侯亮平,语气沉稳地说道:“你的工作思路,大体上是清淅的。从大风厂事件和山水集团入手,方向是对的。对于其中暴露出来的问题,要坚决查清楚,无论涉及到谁!”
他先肯定了侯亮平的大方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和明确:“但是,关于欧阳菁同志的问题,要慎重。在目前没有确凿证据直接指向她涉嫌违法犯罪的情况下,不要擅自对她激活调查程序。她是省委常委的家属,处理这类问题必须严格遵守程序和纪律。”
他看着侯亮平,目光深邃,带着告诫的意味:“当然,如果在后续对山水集团或者其他案件的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与欧阳菁同志相关的、确实可疑的证据线索,你们必须第一时间整理成书面材料,向省委,向我本人汇报!由省委来决定下一步如何处理。明白吗?”
这番话,既给了侯亮平调查的权力和空间,又划下了一道明确的红线,防止他擅自扩大打击面,搅乱局势。
侯亮平虽然心里对不能立刻动李达康的妻子感到一丝遗撼,但他也明白沙瑞金的考量,立刻表态:“是,沙书记!我完全明白!我们一定严格遵守纪律,在调查中如果发现涉及欧阳菁副行长的线索,一定及时、准确地向您和省委汇报!”
看到侯亮平态度端正,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恩,那就按照你的思路,先集中精力调查山水集团。大胆开展工作,遇到阻力或者需要更高层面协调介入的时候,随时可以来找我。省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最后,沙瑞金抛出了一个侯亮平无法拒绝的诱惑,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勉励的笑容:“亮平同志,你还年轻,前途远大。在反贪局好好干,等这个案子有了突破性的成果,证明了你的能力和担当,到时候,可以考虑到省纪委那边更重要的岗位上历练一下嘛,把副厅级的实职问题彻底解决掉。”
“副厅实职”、“省纪委更重要岗位”……这几个字象带着魔力,瞬间让侯亮平的心跳加速,血液上涌!他此行的最大个人目标之一,不就是这个吗?沙瑞金的承诺,几乎就是给他铺好了一条金光大道!
他激动得差点要站起来表决心,强行抑制住内心的狂喜,声音因为兴奋而略显高昂:“请沙书记放心!我一定不姑负您的信任和期望!坚决完成任务,彻查山水集团,无论遇到什么困难,绝不退缩!”
又表了一番忠心后,侯亮平才在沙瑞金示意下,怀着无比激动和振奋的心情,告辞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省委大楼,坐进车里,侯亮平依然难以平静。沙瑞金的接见和明确指示,尤其是那个关于未来的“大饼”,让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之前的些许忐忑和拘谨早已一扫而空。
他直接让司机开回省检察院,一落车,就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反贪局大楼,径直闯进了陈海的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海子!海子!”侯亮平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沙书记同意了!他明确指示,让我们调查山水集团!”
陈海正在看文档,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侯亮平满脸红光的样子,倒是没有太过意外,只是平静地问道:“沙书记具体怎么说的?”
“沙书记肯定了我的工作思路!说就从大风厂和山水集团入手!还说了,让我们大胆查,省委是我们坚强的后盾!”侯亮平挥舞着手臂,语气激昂,“这下看谁还敢阻挠!”
与侯亮平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陈海显得冷静得多,甚至眉头微微皱起。他放下手中的文档,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亮平,调查山水集团……没那么简单。它在汉东,尤其是在京州,根基很深,牵扯面太广。京州地面上,稍微有点级别的干部,谁不知道山水集团背景不一般,问题不少?可为什么一直没人能动,或者说没人敢动?你想过没有?”
侯亮平正在兴头上,被陈海泼了盆冷水,很是不以为然,他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倚仗权势的倨傲:
“怕什么?!以前没人动,那是没遇到硬茬子!现在不一样了!我背后站着的是沙瑞金书记!是钟家!有尚方宝剑在手,难道还查不动他一个区区的山水集团?我就不信这个邪!”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甚至有些轻敌。在他看来,有了沙瑞金和钟家的支持,在汉东就没有他侯亮平查不了的案子,动不了的人。他却忽略了,或者说选择性无视了陈海话中隐含的警告——山水集团背后那盘根错节、足以让以往诸多干部望而却步的庞大关系网和潜在风险。
陈海看着侯亮平那副志在必得、锐气逼人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无益,只能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