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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莫谓君王怯,今将罪己言(1 / 1)

坛高接斗柄,旗动卷云根。

衮冕辞宸阙,兜鍪出帝阍。

誓文焚处泪,甲叶响时魂。

莫谓君王怯,今将罪己言。

祭天的高台拔地而起,青砖层层叠叠,直逼苍穹。斗柄星的光芒仿佛顺着台檐流淌下来,在阶前积成一片银霜。十二面龙旗在台顶猎猎作响,旗角扫过云根,将流动的云絮撕成细碎的棉絮。风从西北来,卷着塞北的寒气,吹动旗面上的金线,在晨光里织出一张闪烁的网。

萧桓站在台基下,玄色衮冕的十二章纹在风中微晃。日月星辰的刺绣沾着晨露,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他昨夜未眠的眼睛。侍臣捧着鎏金托盘上前,盘里的兜鍪泛着冷光,胄顶的红缨被风吹得笔直 —— 那是岳峰的旧盔,内衬还留着淡淡的汗渍和血痕,是沈炼从黑松林的尸堆里寻回来的。

“陛下三思。” 李德全的声音带着颤,捧着托盘的手在发抖。昨夜的罪己诏还压在御案上,墨迹未干的字里,“朕躬不德,致边尘四起” 的词句像根针,扎得满朝文武不敢抬头。此刻见君王要换下象征九五之尊的衮冕,换上这染过血的兜鍪,老太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托盘的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

萧桓没接兜鍪,只是望着高台顶端的祭天鼎。鼎耳上的饕餮纹在晨光里张着巨口,仿佛要吞下这世间所有的罪孽。三年前,他就是站在这里,接受百官朝贺,那时李嵩在旁称颂 “万方来朝”,他竟信了那虚妄的太平,把岳峰的血书当成了危言耸听。

“更衣。” 他解开衮冕的玉带,玉扣碰撞的脆响里,混着远处军营的号角。侍臣们慌忙上前,褪去他身上的章服,露出里面的素色襕衫。当兜鍪扣在头顶时,萧桓感到一阵熟悉的沉重 —— 那是岳峰在御阶下请战时,他拍过的那顶盔,当时觉得甲胄冰凉,此刻却烫得惊人,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内衬里望出来,盯着他的脊梁。

登坛的石阶被晨露打湿,每一步都透着沁骨的凉。萧桓扶着汉白玉栏杆,指尖触到上面的云纹,想起先帝曾说 “这栏杆刻着江山,每一道纹路都是百姓的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批过无数道奏折,有嘉奖,有贬斥,也有那些被李嵩蒙蔽而签下的 “斩立决”,此刻在晨光里,竟显得有些发抖。

台顶的祭天鼎已燃起松木,青烟笔直地往上窜,在半空凝成一道柱。文武百官列在坛下,甲胄的寒光与朝服的色彩交织,像片沉默的海。萧桓展开手中的誓文,麻纸被风扯得发响,上面的字迹是他亲手所书,每一笔都浸着墨,也浸着泪:“朕以不德,致边将蒙冤,黎民涂炭。今亲往大同卫,与将士共生死,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陛下!” 坛下突然响起齐整的呼喊,声浪撞在鼎上,震得烟灰簌簌往下掉。沈炼按着腰间的剑,甲叶碰撞的脆响里带着哽咽:“臣等愿随陛下出征!” 他身后的将士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比任何誓言都更响亮。

誓文被投入祭天鼎时,火苗猛地窜起三尺高。萧桓看着自己的字迹在火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作灰烬,混着松木的烟一起升向天空。有火星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痕,他却没缩手 —— 这点疼,比起岳峰身上的七支箭,比起镇刑司地牢里的冤魂,算得了什么?

“传朕旨意。” 他转身望向坛下,兜鍪的红缨在风里颤动,“罪己诏昭告天下,凡李嵩党羽,无论官阶高低,一律严惩。大同卫死难将士,皆追封谥号,家眷由国库赡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告诉边地百姓,朕来迟了。”

坛下的山呼海啸般的 “万岁” 里,萧桓走下高台。兜鍪的边缘磕碰到甲胄,发出清脆的响,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仪,却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他看见沈炼正将岳峰的旧刀递过来,刀鞘上的蟠螭纹被摩挲得发亮,刀柄还留着老将军的体温。

“陛下,该出发了。” 沈炼的声音里带着坚定。萧桓接过刀,刀柄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暖得他眼眶发热。远处的军营里,战马开始嘶鸣,刀枪碰撞的脆响汇成洪流,与坛顶的风声、鼎里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像首悲壮的歌。

风卷着誓文的灰烬往西北飘,越过皇城的宫墙,越过层叠的关隘,朝着大同卫的方向飞去。萧桓翻身上马,兜鍪的红缨在晨光里格外鲜亮,像团燃烧的火。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平坦,甚至可能再也回不了这皇城,但当马蹄踏过祭天坛的石阶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脊梁从未如此挺直过。

坛顶的龙旗还在猎猎作响,斗柄星的光芒渐渐隐入晨光。有个拾阶而上的老臣,看见鼎边的灰烬里,还留着半片未烧尽的麻纸,上面的 “罪” 字被火烤得发焦,却依旧清晰,像个刻在心上的印记。

维德佑十四年,岁在庚子,暮春之初,帝萧桓谨以太牢之礼,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列祖列宗:

朕躬不德,临御十载,昏聩失察,祸及万方。初信奸佞李嵩之谗,惑于缇骑构陷之词,视岳峰血书为妄言,弃边军急报如敝屣。致黑松林五千忠魂,曝骨于寒沙;大同卫三万将士,饮恨于孤城。城郭崩颓,黎民涂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此非北元之凶,实朕之罪也!

今捧岳峰旧盔,其内衬汗血犹存;展边将残书,其字间血泪未干。镇刑司狱底,冤魂夜哭;紫宸殿阶前,铜驼泣露。朕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抚躬自省,痛彻心扉。

兹于祭天坛前,免冠卸冕,易以兜鍪,誓曰:

一愿亲赴朔方,与将士共甘苦。剑指狼山,必破胡帐;马踏燕云,誓复疆土。不荡妖氛,无还銮舆。

二愿尽诛奸党,以谢天下。李嵩之流,枭首西市;缇骑爪牙,籍没其家。凡构陷忠良者,虽远必戮。

三愿厚恤死难,以安英灵。为岳峰建祠,塑死士之像;给遗孤廪食,续忠魂之脉。勒石纪功,使英名垂于竹帛。

四愿昭雪冤案,以正国法。重审镇刑司旧案,焚毁罗织之词,还清白于九泉,慰忠魂于地下。

若朕违此誓,当遭天谴:雷殛其身,鬼噬其心,国祚倾颓,宗庙无血食!

谨以誓文焚于天,惟上帝鉴之!

太常寺卿周鼎在天坛西庑核对祭品,指尖抚过镇圭上的 \"奉天承运\" 刻纹,忽觉掌心发潮。夜卫在李德全私宅搜出 \"阻亲征\" 密信,署名者有太常寺丞刘启 —— 此刻那厮正捧着玉帛站在阶下,帽檐压得极低,袖口隐约露出青痕,想是昨夜被赵承祖审过。

初四夜,乾清宫烛火彻夜未熄。萧桓对着铜镜试穿铠甲,甲片是十年前永熙帝赐的 \"柳叶铠\",腰腹处的龙纹已磨得发亮。内侍王瑾突然哭出声:\"陛下,兵部尚书缺员,徐文良自缢后,张敬余党都称 ' 边事已缓,亲征必乱 '\"

初五卯时,天坛外的护城河边,玄夜卫百户沈炼正检查仪仗。刘启同党的供词,说要在 \"登坛阶\" 第三级暗设机括 —— 此刻他踩着石阶往上走,每级都用刀鞘敲三下,听见第三级有空响,眸色一沉。住他的刀:\"别拆,等陛下登阶时,让他亲眼看看这些人的伎俩。

辰时三刻,祭天仪式始。萧桓执玉圭登坛,十二面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太常寺赞礼官的声音刺破云层:\"奏《告天乐》——\" 太牢三牲(牛、羊、豕)陈列案前,其中牛耳上系着红绸,是五军都督府从 \"镇刑司旧库\" 搜出的,原是李谟准备献给北元的 \"降礼\"。

誓文宣读时,风突然停了。玉版,丹书字迹被指尖按出凹痕:\"朕临御十四年,昏聩失察,使李谟等奸党扣粮困边,杀岳峰于大同,罪在朕躬 今亲统六师,誓复疆土,凡擒斩奸党者,赏千金封千户;凡退缩不前者,朕必亲斩以徇 愿天鉴朕心,助我大吴!

易铠甲时出了岔子。当王瑾解下龙袍,露出里面的素色内衣,众臣才见衣上绣着细小的 \"岳\" 字 —— 是萧桓连夜命绣工刺的,共三十七处,合岳峰年岁。穿甲的内侍手一抖,护心镜坠地,裂出蛛网纹,恰如大同城墙的裂痕。

巳时,誓师坛下。萧桓按剑而立,望着黑压压的士兵 —— 京营三万,加上九边赶来的先锋,共五万众。其中有蓟州镇的骑兵,马鞍上还挂着从李谟党羽处缴获的账簿;有宣府的步兵,甲胄上沾着大同的尘土。

忽有快马从西直门方向奔来,骑士滚鞍落马,举着谢渊的塘报:\"大同外城已复!谢大人斩降敌缇骑郑屠,正围内城!下爆发出欢呼,萧桓展开塘报,见末尾有 \"盼陛下亲至,告慰忠魂\" 九字,笔锋如刀,想是写时太用力划破了纸。

午时出兵,德胜门瓮城的墙砖上,萧桓用剑刻下 \"还我大同\" 四字。字时,剑刃崩出缺口,他却不肯换:\"留着这豁口,等斩了最后一个奸党再磨。瑾捧着御马的缰绳,见马鬃上系着周显献的焦纸残片,正是 \"忠\" 字那部分。

大军出城时,风吹得旗幡直指北方。萧桓回望京师,见天坛的金顶在阳光下闪烁,忽然想起元兴帝北征时,曾在坛上留 \"王者守边,不避风霜\" 的碑刻。他抬手抚过甲胄上的裂痕,那里正对着心口,像岳峰未说出口的质问。

德佑十五年秋,雁门关外的谷子黄了。沈炼勒马站在黑松林旧址,当年的血痕早已被风沙磨平,只余下几株新松,根须缠着半片锈蚀的甲片。身后传来车轱辘声,是岳峰的小孙子捧着牌位,孩子手里还攥着块砖 —— 正是当年他在巷战中用来砸缇骑的那块,砖角的血迹已变成深褐,却被摩挲得光滑。

镇刑司的旧址后来改建成了忠烈祠。李嵩党羽的铁铸跪像立在阶前,日久被百姓啐得发黑。每到清明,总有老兵带着酒来,对着岳峰的牌位絮叨:\"将军,您看这城墙又修好了,砖缝里的草都长老高了。

萧桓晚年常独自坐在紫宸殿,案上摊着那方血书,麻纸已脆如秋叶,却被裱得极好。,陛下常对着 \"杀将献城\" 四字发呆,有时会突然落泪,说 \"这字该刻在朕的碑上\"。他临终前下的最后一道诏,是将祭天誓文刻成石碑,立在祭天坛旁,碑石的缝隙里,至今还能找到当年誓文焚烧后的灰烬。

谢渊致仕后回了江南,在老宅里养了一池莲。辈讲起大同卫的雪,说 \"最冷的不是塞北的风,是人心的寒\",却又指着池中新绽的莲:\"但再冷的冰,春天也会化。书房的墙上挂着幅画,是岳峰的老仆岳忠画的黑松林,画里的箭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群不肯折腰的人。

民间流传着支《忠烈谣》,说是个瞎眼的老兵编的。钟楼火烬照千秋\" 时,总会有人落泪 —— 那老兵当年在巷战中被砍断了舌头,却凭着记忆,用笛子吹出了调子,笛声里混着甲叶响,像无数英灵在列队前行。

又过了百年,有个书生在大同卫的残碑上拓字,发现 \"忠良\" 二字的刻痕里嵌着细小的骨渣。他对着夕阳举起拓片,光影里竟显出无数人影,有的举着断矛,有的抱着血书,朝着北方的狼烟走去。风过时,拓片哗啦啦作响,像在重复那句被念叨了百年的话:

坛上誓文焚作灰,征鞍亲跨北风催。五千甲叶随龙起,万里烟尘逐骑来。已为忠魂偿旧债,更将奸骨筑新台。莫言天子无惭色,御铠犹沾大同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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