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雪漫漫,胡马嘶空夜未阑。
屠令已传三日夜,残兵犹抱一城寒。
帐中酒肉催歌舞,城下骸骨枕丘峦。
谁念沙场征战苦,朱门只作等闲看。
羽书三奏皆沉滞,缇骑千言尽妄澜。
唯有孤臣持节往,血书直欲叩金銮。
大同卫城楼的角鼓声,已三日未闻。岳峰扶着垛口,指节抠进冻裂的砖缝里,看城外雪地上的马蹄印如繁星密布。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似刀割一般,他却浑然不觉 —— 腹中的饥饿早已盖过了寒冷。
岳峰转头,见张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脖颈上的青筋像老树根般虬结。这孩子是永熙年间武举出身,随他守大同卫三年,原是个能拉开三石弓的壮汉,如今连走路都打晃。军那边,还没松口?
话音未落,城外突然响起一阵胡笳,声如狼嗥,此起彼伏。岳峰猛地站直,望向远处的北元大营 —— 雪地里突然竖起无数火把,如一条火龙蜿蜒蠕动,渐渐朝着城墙逼近。
岳峰按住腰间的刀,刀柄的铜环已被他摩挲得发亮。这把刀是元兴帝赐给其父的,如今传到他手上,刀鞘上的 \"忠勇\" 二字已被血污浸得发黑。他吼道,声音因久未饱食而嘶哑,\"告诉弟兄们,就算啃着皮甲,也得把这城守住!
李谟正斜倚在铺着狐裘的榻上,看两个伶人弹琵琶。炭火烧得正旺,帐内暖如春,案上摆着熏肉、烧酒,还有从大同卫富户家抄来的蜜饯。
李谟眼皮都没抬,夹起一块熏肉丢进嘴里,含糊道:\"问什么?一群饿殍,能顶什么用?呷了口酒,冷笑,\"阿古拉要屠城,正好 —— 省得老子再费心思管这些兵痞。
李谟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液溅在狐裘上。他眉头拧起,\"那酸儒来做什么?
王庆应声要走,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响。怎么回事?
北元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雾。最前排的骑兵举着云梯,嘶吼着冲向城墙,他们的甲胄上都系着红绸 —— 那是夜狼部 \"屠城\" 的记号。
岳峰挥刀砍翻一个爬上垛口的北元兵,刀身陷入对方骨缝,竟拔不出来。他顺势一脚踹开尸体,低头见自己的靴子早已磨破,脚趾冻得发紫。身后传来一阵咳嗽,是张明带着弓箭手射箭,箭簇稀疏,多半是因为饥饿而拉不开弓。
岳峰心头一紧,那是最薄弱的一段城墙,原是要派三百人守的,如今只剩五十个能站着的。他刚要下令调兵,却见李谟带着十几个缇骑从城下走过,一个个面色红润,与守城的残兵判若两人。
李谟仰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撇出一丝冷笑:\"岳将军,不是我不给粮,是粮实在不够。再说,这些兵饿成这样,发了粮也未必能战,何苦浪费?
岳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抽出腰间的短刀,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雪地里,像一朵朵凄厉的花。他举着流血的手臂,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李监军不发粮,咱们就用自己的血当粮!今日要么守住城,要么战死,绝不能让北元屠城!
残兵们看着将军的血,又看了看城下密密麻麻的北元兵,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杀!着便是一片嘶哑的呐喊,如困兽之斗,震得城楼都在发颤。
谢渊勒住马,呵出一口白气,看前方官道上的积雪被马蹄踏成烂泥。他身上的甲胄结着薄冰,怀里揣着从溃卒口中录下的供词,纸页已被体温焐得发软。
谢渊点点头,目光落在路边一具冻僵的尸体上。死者穿着破烂的军袄,怀里揣着半块煮得发黑的皮甲,手指蜷缩着,仿佛还在死死攥着什么。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陈武应了一声,正要动手,却见尸体的衣襟里露出一角纸。他抽出来一看,是张粮票,上面盖着大同卫的印,日期是半个月前。
谢渊接过粮票,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字迹。这是军户领粮的凭证,却被死者揣在怀里,显然是没能领到粮。他冷笑一声,\"这便是证据。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几个玄夜卫骑着快马奔来,为首的是千户赵忠,腰间挂着镇刑司的令牌。赵忠勒住马,皮笑肉不笑地说,\"奉李监军令,特来迎候大人。只是大同卫战况紧急,李监军请大人暂驻阳和口,待局势稍缓再进城。
赵忠看着谢渊眼中的怒火,又看了看他身后整装待发的士兵,终于咬了咬牙,拨转马头:\"大人请便。
李谟正对着地图踱步,帐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连炭火盆里的火星都在跟着震颤。跑进来,脸色惨白:\"爷,谢渊闯过来了,赵千户拦不住他,已经快到城下了!
李谟浑身一震,瘫坐在榻上。他不怕岳峰,不怕北元,却怕谢渊 —— 那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年在宣府卫弹劾镇刑司千户贪腐,硬是顶着压力查到底,最后让那人伏了法。,不能让他进城。突然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把西仓的粮烧了,就说 ' 北元奸细纵火 ',绝不能让他找到证据!
王庆咬咬牙,转身要走,却被李谟叫住:\"等等,再去告诉岳峰,就说 ' 谢渊通敌,引北元来攻 ',让他带兵拦着谢渊。若是成了,我保他不死。
谢渊勒马立于护城河外,看城楼上的北元兵正用撞木撞击城门,门板发出 \"咯吱\" 的声响,仿佛随时会碎裂。守城的士兵用滚石、沸汤往下砸,却因力气不足,收效甚微。
谢渊摇头,目光落在城头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 那是岳峰,正挥刀砍翻一个爬上垛口的北元兵,动作已明显迟缓。军还在守,咱们不能莽撞。对身后的士兵喊道,\"弓箭手,压制城头的北元兵!长枪手,列阵准备!
就在这时,城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张明带着十几个士兵冲出来,一个个面带焦急:\"谢大人!快进去!城快破了!
谢渊正要下令进城,却见城头上突然竖起一面旗 —— 那是镇刑司的黑旗,旗下站着的正是李谟。李谟的声音顺着风传下来,\"谢渊通敌,引北元来攻,快拦住他!
城头上的岳峰也愣住了,他看着谢渊,又看看李谟,眼中满是困惑。饥饿和疲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脑子里一片混乱。
岳峰浑身一颤,想起那些饿死的弟兄,想起李谟帐中的酒香,再看看谢渊身后整装待发的援军,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身,挥刀砍断了吊桥的绳索:\"放谢大人进来!
谢渊登上城楼时,正撞见李谟要从垛口往下跳 —— 他想逃。陈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住,反剪了双臂。
谢渊没理他,径直走到岳峰面前。地低下头:\"谢大人,是我糊涂,差点误了大事。
李谟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岳峰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就在这时,城外的北元兵又发起了猛攻,撞木一次次撞击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谢渊走到垛口边,看阿古拉的大旗在远处的雪地里飘扬,冷冷道:\"告诉阿古拉,想要屠城,先踏过本抚的尸体!
天刚亮,北元的攻势就更猛了。阿古拉似乎知道大同卫已是强弩之末,亲自擂鼓督战,三万骑兵轮番冲击,城砖被撞得碎屑纷飞。
谢渊站在西城门楼上,指挥士兵用火箭射击北元的撞木。火箭划过雪空,留下一道道红色的轨迹,如流星般坠落。他身上的甲胄已被汗水浸湿,又冻成了冰,一动就发出 \"咯吱\" 的声响。
谢渊接过粥,却没喝,而是递给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兵。那士兵接过粥,狼吞虎咽地喝着,眼泪却掉了下来:\"谢谢大人 俺爹娘要是知道俺还活着,一定很高兴\"
谢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一阵酸楚。这些士兵,本该在家乡种田、娶妻、生子,却要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还要忍受饥饿和猜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玄夜卫骑着快马奔来,手里举着一卷黄绸:\"圣旨到 —— 谢渊接旨!
谢渊心中一紧,走到城下接旨。开圣旨,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同卫围城,谢渊援救有功,着即暂代大同卫指挥使,节制兵马。镇刑司监军李谟匿粮不发,贻误军机,着即押解回京,交三法司严审。钦此。
谢渊叩头领旨,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对城楼上的士兵们喊道:\"弟兄们!圣旨到了!李谟被革职查办了!朝廷的援军,不日就到!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震彻云霄。饥饿和疲惫仿佛都被这欢呼声驱散了,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北元的攻势渐渐弱了。阿古拉见大同卫援军已到,而自己的骑兵连日攻城,伤亡惨重,终于下令撤兵。雪地里留下了无数尸体和兵器,像是一条凝固的血河。
谢渊站在城楼上,看着北元兵退去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干粮:\"大人,吃点东西吧。
谢渊接过干粮,却没吃,而是望着城下那些饿死的士兵,轻声道:\"岳将军,你说,这些弟兄,他们守的是什么?
岳峰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慨。
就在这时,陈武匆匆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供词:\"大人,李谟招了。他说,张侍郎收了他五千两银子,答应在朝中替他遮掩。还有 还有兵部的几个官员,也都得了好处。
大同卫解围的消息传到京师,朝野震动。三法司会审李谟,查出他与张诚等人相互勾结、匿粮不发的罪证,一并问斩。朝廷下令厚葬大同卫阵亡将士,追赠官爵,其家眷由官府赡养。
谢渊留在大同卫,整顿防务,安抚百姓。他打开粮仓,赈济饥民,又上书朝廷,请求改革边军粮道,废除镇刑司监军制度,由边将直接掌粮。
德佑十五年春,谢渊奉旨回京。临行前,他来到大同卫的烈士陵园,那里新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跪下,磕了三个头,轻声道:\"弟兄们,你们守住的公道,我替你们带回京师了。
春风吹过,石碑旁的柳枝抽出了新芽,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城楼上,谢渊望着北方的雨,手里捏着李谟的供词。着,李谟曾对王庆说:\"这世道,谁守规矩谁死。那些在南瓮城饿死的士兵,到死都攥着兵器 —— 他们守的,不是规矩,是脚下的土地,是心中的公道。
远处的草原上,北元兵退去的痕迹已被新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谢渊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