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将岳峰,都指挥使衔,时年五十三,登城见士卒中饿毙者日增,乃命拆民居梁柱为薪,煮皮甲、弓弦为食。甲胄经硝制者含毒,士啖之多腹痛呕血,仍强咽以续命。有卒掘鼠穴,得幼鼠三,全营分煮,连鼠毛带泥煨食,竟觉甘美。夜闻城楼哭声震野,如鬼哭,闻者毛发竖。
峰三遣亲卒突围请援:初遣百户王忠,至宣府卫为镇刑司缇骑所截,诬为 ' 通敌细作 ',斩于市;再遣旗手王勇,怀血书至兵部,为侍郎张诚掷于地,批 ' 边将虚张声势,欲邀功赏 ';三遣养子岳山,乔装北元兵,绕道出塞,凡十七日抵京师,血书已浸透衣絮,书曰 ' 卫中存者不足三千,煮甲之声闻于敌营,再迟则城破,臣与将士殉国矣 '。
时李谟在卫城帐中,日烹羊饮酒,见士卒中饿倒,笑曰 ' 此辈耐饿,城破前尚可一战 '。其亲信缇骑三十人,皆衣锦食肥,常于城隅剥取阵亡士卒衣甲,投釜中与马肉同煮 —— 盖皮甲经人体汗渍浸润者,煮之更易胶软。
德佑帝萧桓览书,掷朱笔于地,案上龙涎香惊落,炭火溅衣而不觉,叹曰:' 朕养士百年,竟令其至此!' 时内库尚储银二十万两,帝立命户部尚书携银赴通州仓,凡可食之物,不问贵贱,尽装车驰援。
朔风卷雪塞门摧,桑干河冻断流澌。
甲裂弓折鼓角哀,城头饿卒扶墙危。
煮尽皮胶连骨嚼,刮甲犹见旧血痕。
掘残鼠穴带泥煨,老卒含毛泪暗吞。
城根饿殍衣成缕,腐肉招鸦啄未休。
帐内缇骑酒满杯,羊骨堆案醉相酬。
三奏援书沉紫阙,血书浸絮字模糊。
枢臣批纸斥边诬,缇骑扬鞭笑指屠。
哭声直上九重天,帝掷朱笔裂御筵。
通州仓吏忙装车,此时已误三月筵。
朔风裹着雪块撞在塞门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有无数只拳头在捶打这道早已朽坏的木栅。门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宽,去年冬天补的铁皮被冻得翘起,风灌进去发出哨子似的锐响,听得人牙酸。守卒王二柱扶着墙根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在雪地上洇开小小的红点 —— 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肺像个破风箱,每喘口气都带着冰碴子似的疼。
桑干河早就冻透了。冰层厚得能跑马,河面上的冰裂纹像张巨大的网,从城门一直铺向天际,冻住的碎冰碴嵌在裂缝里,在阳光下闪着惨白的光。有个新来的小兵好奇,用矛尖去戳冰面,只听 “咔” 的一声脆响,矛尖断了,冰面却连道白痕都没留下。老兵们看着他直摇头,这河冻得越结实,就说明天越冷,他们的日子就越难熬。
城头的鼓声有气无力,像个垂死的老人在呻吟。王二柱的甲胄早就冻裂了,护心镜缺了个角,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铁甲,甲片间结着冰碴,每动一下都发出 “咔啦咔啦” 的响,像是骨头要散架。他旁边的弓手老张,弓梢已经断了,正用麻绳勉强捆着,可那牛角弓早就被冻得发脆,拉到一半就 “啪” 地裂成了两半,老张看着断弓,突然蹲在地上哭了,哭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伙房的烟囱三天没冒烟了。最后一点皮胶是昨天煮的,是从破甲片上刮下来的,放在铁锅里煮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熬出黏糊糊的一锅,带着股铁锈味。王二柱分到小半碗,连锅边的残渣都刮得干干净净,嚼在嘴里像嚼橡皮,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他偷偷摸了摸自己的铠甲内侧,那里还留着去年守城时溅上的血渍,早已变成黑褐色,被冻得硬邦邦的,像块痂。
后营的老卒李三拐,腿在去年的战役中被箭射穿,走路一瘸一拐。他带着两个小兵在城墙根掘鼠穴,冻硬的土地比石头还难挖,铁锹下去只留下个白印。挖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挖出三只瘦得皮包骨的老鼠,连毛带泥扔进陶罐里煨。陶罐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李三拐皱纹堆垒的脸,他把煨熟的老鼠分给小兵,自己拿起剩下的鼠毛和骨头,往嘴里塞的时候,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混着泥土咽进肚里。
城墙根下早就堆了好几具尸体。都是冻饿而死的,身上的衣服烂得像破布条,风一吹就露出嶙峋的骨头。有几只乌鸦落在尸体上,啄食着腐肉,发出 “呱呱” 的叫声,王二柱拿石头去砸,乌鸦却只是跳了跳,根本不肯走 —— 它们知道,这里有的是食物。
而镇刑司的帐篷里,正飘出酒香。缇骑们围着炭火盆坐成一圈,案上堆着烤得焦黄的羊肉,骨头上还沾着油星。领头的千户举着酒杯,酒液晃出杯沿,滴在锦袍上也毫不在意。“这塞北的羊,就是比京城的嫩。” 他笑着把啃完的骨头往案边一扔,骨头上的肉丝溅到旁边的文书上,那文书上正写着 “边军粮草充足”。
“大人,您看城根那些饿殍?” 有个缇骑指着窗外,语气里带着戏谑。千户瞥了一眼,嗤笑一声:“一群废物,连只羊都不如。” 他扬手把酒杯里的酒泼在地上,“等开春了,直接拖去喂狗。”
王二柱偷偷数过,这已经是第三封求援信了。第一封是上个月递的,用麻纸写的,字里行间都是血泪;第二封是十天前,他咬破手指写的血书,字迹被冻得发僵;第三封最急,是李三拐用自己的血混着棉絮写的,字都模糊成了红团。可这些信送出去,就像石沉大海,紫宸殿的方向,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信都被枢臣压在了案头。有次他在城墙上,听见缇骑们聊天,说枢臣在奏章上批了 “边将虚报军情,意图讹诈粮草”,还说要治他们的罪。缇骑们说这话的时候,正扬着鞭子抽打一个想讨吃的小兵,鞭子抽在身上的声音,和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比朔风还冷。
城里的哭声越来越响,从日落到天明,就没断过。有失去孩子的母亲在哭,有饿疯了的汉子在哭,还有那些快冻僵的士兵,在城墙角落里低低地啜泣。这些哭声像无数根针,扎向天空,仿佛要刺破那九重云霄。
听说皇帝在宫里发了脾气,把朱笔都扔了,砸碎了御案上的玉杯。可等通州仓的吏卒们忙忙活活装粮车的时候,已经过去三个月了。那些粮车慢悠悠地往塞门赶,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像是在为城根下的亡魂送葬。
王二柱站在城头,看着远处缓缓移动的粮车,突然笑了。他的牙齿早就冻得发木,笑起来嘴角淌出的不是口水,而是血。塞门的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甲胄上,落在城根的尸体上,也落在那些迟到的粮车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像是要把这所有的苦难,都轻轻盖住。
大同卫西城楼。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岳峰脸上如刀割。他扶着垛口往下看,冻裂的城砖缝里嵌着几缕灰褐色的东西 —— 是昨日士卒中饿极了,煮皮甲时刮下的胶屑,混着血冻在砖上。
岳峰接过皮甲,指腹抚过上面模糊的甲纹。这是元兴年间的制式,当年他随元兴帝北征时,这身甲曾护过他的命。如今甲片薄如纸,边缘被啃得坑坑洼洼,带着股腥甜的焦糊味。把马粪里的草屑筛出来,掺着雪煮。喉结滚了滚,\"就说 援军明日就到。
赵二郎没动,突然跪地,额头撞在冰面上:\"将军!别骗弟兄们了!上个月说援军在阳和口,这个月说在宣府卫,可 可粮道早就断了!镇刑司的人还在帐里喝咱们的存酒,说 ' 城破了,这些都是废纸 '!
风雪里,隐约传来南瓮城的哭声,像无数只饿狼在嗥叫。岳峰猛地转身,甲叶相撞发出脆响 —— 那是他身上最后一套完好的甲,是要留着战死时穿的。
同日,大同卫粮官周瑾的帐内。三盏油灯昏昏欲灭,照着摊在案上的《军粮收支册》。十月初五,发粮三百石\" 那行字上抖,墨迹被泪泡得发晕。
周瑾猛地拍案,帐外的风卷着雪灌进来,吹得油灯险些熄灭。他声音劈了,\"库里只剩十二石发霉的谷子,够弟兄们塞牙缝吗?他李谟要粮,就把我的骨头拿去熬汤!
周瑾瘫坐在椅上,看着帐角堆着的空粮袋。那些袋子原该装满米麦,如今却被李谟的人换成了沙土 —— 上个月他清点时,发现袋底有镇刑司的火漆印,那是漕运时用来标记 \"内监私粮\" 的。他当时就该烧了账本举报,可他怕,怕连累在顺天府学读书的儿子。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李谟的声音穿透风雪:\"周瑾!再敢抗命,咱家就奏请陛下,抄你满门!
宣府卫往大同的官道上。谢渊的轿子停在一具冻僵的尸体前。死者是大同卫的驿卒,背上插着三支箭,手里还攥着半封血书。
谢渊弯腰,指尖触到驿卒的脸,冰硬的皮肤下,颧骨突兀得像两块石头。里有粮票吗?
沈毅翻了翻死者的衣襟,掏出一张揉烂的纸:\"有,是大同卫的 ' 领粮牌 ',上面注着 ' 十一月初十,应领米二升 ',但没盖粮官的印。
谢渊抬头望向通往大同的方向,官道两侧的树杈上,挂着几具被冻硬的尸体,都是试图突围求援的士兵。在大同卫有多少人?
大同卫东城楼。岳峰正给一个断了腿的小兵包扎,那兵怀里揣着半块皮甲,已经啃得露出麻线。,我爹是阳和口的屯户,他说 说等开春就给我娶媳妇。兵笑了,嘴里缺了两颗牙,\"可我现在 连皮甲都嚼不动了。
岳峰别过脸,看见李谟带着几个缇骑走上城楼。李谟穿着貂裘,手里把玩着一个暖炉,炉里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军,咱家刚收到兵部文书,说谢渊带着粮队来了,不过 得先查清你是不是真的缺粮。
岳峰猛地站起,甲片摩擦声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李监军要查?好!现在就去看南瓮城的弟兄,他们三天没吃东西,正煮自己的靴底!
城楼下的哭声突然变响,有个士兵疯了似的往城下冲,被缇骑一箭射穿肩膀。!我要去找吃的!士兵嘶吼着,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李谟你个狗官!把粮还给我们!
谢渊抵达大同卫外的十里坡。远远就看见城头飘着大吴的旗帜,却听不到一丝鼓声 —— 守城的士兵连挥旗的力气都快没了。
谢渊勒住马,看着哨卡里透出的灯光,隐约有猜拳声。他们,奉陛下密旨,查粮。解下腰间的鱼袋,\"若敢阻拦,以 ' 通敌 ' 论处。
哨卡的门开了,出来个缇骑千户,看见谢渊的鱼袋,脸白了半截。谢大人,李监军说 说大同卫粮足,是岳将军 想夺权。
谢渊没理他,径直往卫城走。离城门还有三里地,就闻到一股奇怪的焦味。路边的雪地里,散落着许多零碎的皮片,有的还连着线 —— 是从甲胄上撕下来的。
谢渊捏起一块糊状物,放在嘴里嚼了嚼,又苦又涩,像嚼沙子。他突然翻身下马,朝着城门方向跪下,额头抵着雪地:\"臣谢渊,来晚了。
大同卫粮仓。谢渊站在空荡荡的粮囤前,指腹抹过囤底的刮痕 —— 那是用刀刮剩下的最后一点谷糠。
谢渊走出粮仓,见周瑾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出了血。他蹲下身,\"是没拦住李谟,还是帮他改了账册?
同日午后,李谟的帐内。谢渊把清单拍在案上,李谟的手一抖,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这是伪造的!周瑾那老东西,跟岳峰勾结,想害我!
李谟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谢大人,咱家也有东西给你看。这是岳峰与襄王萧漓的往来书信,说 说等城破了,就献城降北元。
谢渊拿起册子,翻了几页,突然把册子扔回给李谟:\"字是摹的,墨是新的。李嵩教你的?逼近一步,\"你以为扣住军粮,逼死岳峰,就能让襄王趁机夺权?
帐外突然传来呐喊声,赵二郎冲了进来:\"谢大人!弟兄们抢了缇骑的粮仓,李谟的人在反抗!
谢渊的奏疏送抵京城。紫宸殿内,萧桓捏着奏疏,手指抖得厉害。李谟!张诚!把奏疏摔在地上,龙椅前的地砖被震得发响。
萧桓猛地站起来,走到殿外,望着北方。那里是大同卫的方向,此刻或许还能听到哭声。他声音发哑,\"斩李谟于大同卫,曝尸三日!张诚革职下狱,查抄家产!
萧桓沉默了。李嵩是首辅,是他复位的功臣。渊奏疏里的最后一句:\"陛下,今日大同可煮甲,明日京师便无甲可煮。
大同卫。第一车粮终于运进了城。岳峰站在粮车旁,看着士兵们捧着米袋哭,有的直接抓生米往嘴里塞。
岳峰摸着新甲的甲片,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他想起那个断腿的小兵,再也等不到娶媳妇了。
城楼积雪三尺,谢渊立在箭垛边,指腹摩挲着周瑾供词上的褶皱。墨迹已干,却仍似能触到那份战栗 —— 周瑾说,缇骑营的火盆总烧着上好银炭,李谟捧着烫酒笑:\"这世道,规矩是给送死的人定的。
风卷雪沫扑在脸上,他转头望向南瓮城。那里的雪堆里,还埋着去年冬天的骨殖。玄夜卫查勘时回报,每具遗骸的指骨都深深嵌在兵器柄上,有的刀鞘里还揣着半块冻硬的皮甲碎片 —— 那是他们最后试图煮烂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