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永熙六年深秋,江西按察司衙门的砖缝里渗出寒气,谢渊解开《江西宗室田册》蓝布封套时,指尖拂过封皮边缘细微的颗粒感。这种不自然的凸起,分明是火漆经反复涂抹、刮削后留下的痕迹。平摊在斑驳的楠木案上,烛火在 \"万顷\" 二字上摇晃,墨迹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 那是掺了靛蓝的徽墨特有的色泽,与《大吴工律》规定的官用墨色大相径庭。
谢渊的手掌覆上腰间的验印锥,青铜材质沁着寒意。当锥尖轻叩火漆印面,剥落的蜡屑中混着暗绿色纤维,在烛光下折射出庐山云雾茶梗特有的螺旋纹理。这个发现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三年前魏王案的记忆如毒蛇噬心 —— 同样的茶梗混入火漆,同样精心设计的防伪标记,而这次田册的火漆颜色,竟比正常印信浅了三分有余。
谢渊小心翼翼取出从尸身提取的指纹拓片,放大镜下,两个箕形纹严丝合缝。更令人心惊的是,指印血迹中检测出的微量朱砂,竟与火漆成分完全一致。他的后背渗出冷汗,指尖摩挲着案头空白文书 —— 凶手故意留下这个看似确凿的证据,究竟是疏忽,还是更深的陷阱?
襄王府长史踏着月光迈入厅堂,笑容恰似春日暖阳,拜帖递出时,袖中不慎滑落的火漆印泥盒正滚至谢渊脚边。青灰色的蜡质泛着幽光,与案头田册火漆分毫不差。拾起印泥盒,指尖摩挲盒身刻痕:\"《大吴会典?宗人府》有载,火漆配方需依工部定式,长史可知私掺茶梗该当何罪?
长史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额角渗出细汗:\"御史这是何意?谢渊冷笑,从袖中抽出《宗人府火漆规制》,书页哗啦作响,\"伪造文书斩立决,主官连坐。长史既知本官精于勘验,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听闻宁王近日在庐山购置新田,不知可有四至图与税银流水簿?
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恰似诸葛亮舌战群儒时的锋芒。后退半步,喉间发出干涩的笑声:\"御史大人 误会了\" \"误会?渊将印泥盒推还,指尖划过盒面裂纹,\"长史不妨回去转告宁王,御史台的眼睛,看得清火漆里的茶梗,更看得穿遮天的罗网。
待长史仓皇离去,谢渊瘫坐在椅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字字句句皆是险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但看着案头弹劾奏章,他握紧了拳头 —— 这盘与宗室权贵的棋局,自己既是执子人,亦是破局者。
更深露重,谢渊独坐案前,将田册、蜡屑、指纹拓片在月光下排列。窗外寒风呼啸,掀起卷宗边角,火漆印的茶梗碎屑散落案头,拼凑出不规则的图案。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无数茶农布满老茧的手,正从这些碎屑中伸出,指向庐山深处那片神秘的隐田。惨死的百姓面容,与税官尸体上的淤青重叠,刺痛着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