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十一月初十,巳时初刻。诏狱甬道的青砖上,青苔在阴影中泛着冷幽幽的光,谢渊每一步落下,都惊起几只仓皇逃窜的老鼠。六十四名罪囚蜷缩在潮湿的草席上,曾经鲜亮的官纹早已被扯碎,青紫色的鞭痕蜿蜒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当谢渊的目光扫过镇刑司典狱长时,那人下意识地将手腕往袖口里缩了缩,可那三横一竖的砖窑刺青,还是像一道永不褪色的罪证,瞬间刺痛了谢渊的双眼 —— 那年在扬州乱葬岗,他亲手从骸骨堆里挖出的无主枯骨,烙铁留下的印记与此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巨响,墙皮簌簌掉落。几个浑身散发着浓烈水腥气的汉子踉跄着冲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包在地面拖出长长的暗红痕迹。为首的汉子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漕帮兄弟在清江浦捞到的!抬起头的瞬间,谢渊心中猛地一震 —— 那人眼尾狰狞的疤痕,和曾经在运河惊涛骇浪中,他拼死救起的幸存者如出一辙。
布包打开的瞬间,一股混着河泥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谢渊作呕。他的手指在清单上停顿,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种北疆特有的劣质羊皮纸,让他想起几年前从运河沉尸怀中取出的账册。而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每笔数目后都画着的断桨标记 —— 那是漕帮弟子被残忍砍断右手后,用左手在船桨上刻下的复仇符号。突然响起萧栎昨夜密信中的话:\"断桨处,必有余党。腔里的热血开始翻涌,既有终于接近真相的激动,又有对逆党暴行的愤怒。
典狱长瞳孔猛地收缩,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谢渊的眼睛。当对方突然发疯般扑向清单时,谢渊侧身敏捷避开,指尖却不经意间触到对方袖口下的刺青。摇曳的油灯下,那三横一竖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与记忆中魏王府私军铠甲上的暗纹完美重合。间的印记,\" 谢渊死死按住对方冰凉的手腕,声音里带着终于将恶人绳之以法的释然,\"在扬州那些匠人骨殖上,我见过三十七次。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在乱葬岗翻找证据的日夜,每一次挖掘,都是对良知的坚守。
典狱长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谢渊清晰地感受到掌下的脉搏剧烈跳动,那急促的节奏,像极了那年在砖窑外,他听到的、匠人被处决前如鼓点般的心跳。他忽然想起,每一个被刻上这种印记的匠人,都会被送去烧制带暗纹的青砖,而这些青砖,最终成了魏王府奢华地基的一部分。此刻,清单上的断桨标记、地基里的断指骨殖,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密实的大网,将逆党的罪恶牢牢困在其中。
酉时三刻,御史台证物房。谢渊独自坐在油灯前,昏黄的光晕下,放大镜里的清单水渍渐渐显现出端倪。那些看似随意的水痕,竟然是指甲掐出的暗记 —— 三短一长,正是漕帮约定的 \"急报\" 信号。这一刻,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年在清江浦,老船工临终前,用最后的力气在他掌心掐出的,也是同样的节奏。往事如潮水般涌来,眼眶不禁微微发热。
夜阑如稀,夜半明长。谢渊仍在专注地整理案头的证物。驼骨密文被译成了工整的蝇头小楷,魏王府的暗纹青砖分布图铺展在桌面,断桨清单与漕帮密信并排摆放。忽然,他发现驼骨上的密文编号,与青砖暗纹的排列顺序严丝合缝。这不是巧合,而是逆党用无数匠人血泪编织的罪恶网络。想到这里,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推开证物房的门,夜色已深。远处诏狱传来隐约的拷问声,比起白日里的喧闹,此刻的安静更让人感到压抑。谢渊抬头望向天空,星辰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他想起今早永熙帝目送他前往诏狱时,眼底那信任与期待的目光,与初任御史时,陛下在文华殿将《大吴律》交到他手中时的眼神一模一样。这份信任,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回到书房,谢渊提起狼毫,墨汁缓缓滴落在宣纸之上。看着墨汁晕开,他忽然觉得,这哪里是普通的奏疏,分明是用无数匠人骨殖磨成的墨,用漕帮弟子血泪调成的色。窗外,细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证物房的瓦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是无数蒙冤的亡魂在诉说冤屈,又像是黎明前,律法即将破晓的前奏。谢渊知道,这场诏狱会审只是开始,前方还有更多的暗桩、更复杂的阴谋,但只要心中的信念不灭,他就会一直走下去,做那盏照亮黑暗的明灯,让律法的光辉,洒在每一个蒙冤者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