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珊瑚虽可多采,奈何其重沉滞,常人负重不过数十斤。送往幻岛的马车仅此一辆,整车珊瑚售价亦不过五两银子,往返却需半月有馀。
流民们纵使抱团取暖,终究入不敷出,老孺病残无以为继,只得沿街乞讨,向路人求一线生机。
穆云鹏行至一间草屋前,茅草梢头仍滴着咸涩海水,斑驳门框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鱼”字,墨色早已被海风蚀得淡了。
他正欲迈步,身后忽闻重物拖拽的窸窣声响。
回头望去,只见个身着补丁短打的少年,背着半篓血珊瑚跟跄前行,珊瑚上血色纹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格外扎眼。
“当心!”
话音未落,少年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进泥坑,血珊瑚滚落一地。珊瑚磕碰间碎屑飞溅,殷红断口在薄雾里泛着妖异微光。
草屋内似是听闻动静,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张黝黑面庞探出门外,嗓音沙哑:“二蛋?是你吗?
“娘,是我!别担心,我没事!”少年咬牙爬起,正欲捡拾珊瑚,却想起提醒他的陌生男子。
穆云鹏先开口问道:“小兄弟,这是血珊瑚?你怎采集得这般多?”
少年警剔蹙眉:“你是什么人?有何要事?”
“我乃路过修士,无意间行至此处。”穆云鹏温声道,“你这珊瑚,要送往何处售卖?”
“仙师?您是仙师?”少年眼中骤起光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口中喃喃唤着“仙师”。
“快起来!不必如此。”
穆云鹏俯身欲扶,见他衣衫褴缕、手足生茧,便知其生计艰难。顺手从储物袋中倒出几两碎银,递到少年手中,“拿去好生度日。”
此一幕却被墙角远处的一位乞丐摸样男孩看起,转身消失
“不!仙师救命!”少年却不肯接银,叩首更急,“求仙师收我为徒,弟子定当尽心孝敬,万死不辞!”
吱呀——草屋木门被缓缓推开,一位满脸泥灰、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蹒跚走出。她皱纹深刻如沟壑,手中拄着根枯木拐杖,颤巍巍放下拐杖,双膝一曲,跪在少年身后,垂首恳请:“还请仙师垂怜!二蛋自幼无父无母,命苦得很,是老妇将他拉扯大。此事他尚且不知,求仙师大发慈悲,收下他吧!在此地生活唯有等死,便是给仙师端茶倒水,也强过在此受苦啊……”
“老人家,快起身!”穆云鹏连忙扶起老妇人,眼中没了百草阁的杀伐戾气,只剩怜悯与无奈,“我只是路过讨碗水喝,您这般年纪,我若带走他,您怎生度日?”
“仙师稍候,老妇这就取水。”老妇人被扶起后,应声走入屋内,片刻后捧着一只残缺的粗瓷碗出来,碗中盛着清冽井水。
“二蛋,过来,给仙师敬茶。”
二蛋仍愣在原地,方才听闻自己并非亲生,如遭雷击,此刻浑浑噩噩接过瓷碗,低声应道:“好的,娘。”
穆云鹏未留意老妇人说的是“敬茶”,只当是本地乡俗,更未察觉她右手藏在身后,唯有左手捧着瓷碗。他接过水碗,咕咚咕咚饮下,只觉清甜甘冽,旅途劳顿消散大半。
噗——
一声轻响,穆云鹏猛然抬眼,只见老妇人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器,已狠狠插进自己胸膛。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粗布衣衫,那正是心脏要害,已回天乏术。
“娘!为什么?娘!”二蛋疯了似的扑上前,扶起倒地的老妇人,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滑落,哽咽着追问。
老妇人目光转向穆云鹏,气息微弱:“仙师……您既饮了二蛋的拜师茶,老妇……便了却一桩心愿。从此,二蛋……交予您了,我……”话音未落,她脖子一歪,彻底没了生机。
穆云鹏暗叹一声,已然明白老妇人的用意。她是怕拖累二蛋,才以死相托,逼自己收下这徒弟。虽被算计,他却无半分反感,反倒愈发怜悯这对母子。
穆云鹏转身扶起二蛋,眸色沉凝:“二蛋,你若跟着我,未必能寿终正寝,也未必如现在这般逍遥自在。
我辈修士与天争命,身不由己,便是我,也不知何日会遭同僚截杀。你仍愿追随于我?”
“弟子愿意!弟子不怕!”二蛋抹去泪水,眼神坚定,“能追随仙师,是弟子的荣幸。求仙师容我葬了娘亲。”此刻,是否亲生早已不重要,多年养育之恩重逾泰山。
“你此后便唤我师尊,名字改作‘慕辰’,可好?”
“是!师尊!”慕辰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每个都掷地有声。抬头时,额头已磕得血污一片,他无甚能报答师尊,唯有这满腔赤诚的拜师礼。
“起身吧。”
穆云鹏颔首,目光落在散落的血珊瑚上,“这些珊瑚,是要卖给百草阁?”他知晓血珊瑚戾气重,常采之人心性易被侵蚀,变得暴戾嗜杀,而慕辰眼底仍存纯善,想来并非常采。
“回师尊,正是。”
慕辰收拾着珊瑚,低声道,“需先送往管事处,经流民管事称量后,也只得几个铜板,实在不值钱。”
“百草阁与黑鲨帮本就勾结,你这珊瑚送去,不过是成了他们炼制邪丹的材料,这价格远不及珊瑚本身价值的十分之一。”穆云鹏轻叹,流民生活之艰苦,远超他所想,这助纣为孽也实属无奈。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慕辰面前:“服下它,此后随我修行,或许你也能踏上修仙之路。”
慕辰望着丹丸上流转的莹莹灵气,泪水再度涌出,重重点头,双手接过丹药:“弟子慕辰,拜谢师尊!”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灵力瞬间席卷全身,慕辰只觉多年沉积的旧伤尽数消散,身体轻快得仿佛要飘起来。
穆云鹏忽然抬头,目光投向远方。破败房屋尽头,渐渐现出三十馀道身影,为首者正是求生团团长江轩,身后跟着的修士个个面带菜色,却都握着磨得发亮的砍刀,气势汹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