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被林琛那番“打水漂理论”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秦国锋院士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冷静。
凌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常规的盘问对林琛来说，就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而他显然是那只乐在其中的猫。
她眼神一凛，不再兜圈子。
“把东西拿上来。”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两名工作人员抬着一个银色的、密封的防静电箱走了进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在桌上，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箱子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里面的东西上。
那是一块被固定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电子模块，大约巴掌大小。
这东西的样子，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它既有现代工业的精密，又充满了手工作坊的粗犷。几块明显是高端货的fpga芯片和军工级处理器，被焊在一块看起来象是手工腐蚀的pcb板上。板子上的走线凌乱而诡异，不符合任何教科书上的规范，有些地方甚至还残留着黄色的松香痕迹。几根飞线像蜘蛛网一样连接着不同的局域，固定它们的，居然是几坨半透明的热熔胶。
整个模块，就象是一个电子天才在垃圾堆里攒出来的艺术品，丑陋又和谐，矛盾又统一。
这就是从周大康那架“兴旺一号”上拆下来的航电内核。调查组的技术专家们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用尽了各种手段，才把它完整地逆向解析出来。
王建国总工程师的呼吸平复了些，他指着那个模块，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那是一个技术人员面对终极难题时的眼神。
“林琛，我们不谈理论了，只看实物。”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个模块，我们分析过了。它的硬件成本不超过一千块，但它实现的自稳与纠错算法，其稳定性和鲁棒性，足以媲美我们现役军用无人机上价值数十万的飞控系统。尤其是在处理突发阵风和非对称气流干扰时，它的响应速度和修正逻辑，超出了我们所有已知的公开技术范畴。”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个，你怎么解释？”
这是最后的杀招。
胡搅蛮缠、插科打诨，在绝对的技术实物面前，都将失去意义。你可以把飞机说成三轮车，把飞控比作电饭煲，但你无法否认，摆在眼前的这个东西，是你智慧的结晶。
秦国锋和李博士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林琛，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琛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移了下来，落在了那个熟悉的模块上。他看了一眼，然后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种象是看到自家孩子考了五十九分的嫌弃表情。
“哦，这个啊。”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个模块。
“做得太糙了。”
一句轻飘飘的评价，让整个审讯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建国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这玩意儿做得太糙了，跟一坨屎一样。”林琛毫不客气地重复了一遍，还加重了语气，“简直是对我智商的侮辱。”。平时低负载看不出来，一旦发动机功率拉满，电源在线的电磁脉冲就会干扰信号，飞控有万分之三的概率会瞬间失灵半秒。在低空，半秒钟，足够机毁人亡了。”
他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个滤波电容的选型，容量冗馀不够。要是遇到强电磁干扰，比如从高压线下面飞过去，瞬间的浪涌电流就能把它击穿，整个系统都得瘫痪。”
“最蠢的是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一块fpga芯片上，“散热设计呢？就靠空气自然对流？这芯片满负荷运行时发热量多大你们没算过吗？周大康那破飞机飞不高，要是飞到一万迈克尔空，气温零下几十度，开机时芯片温度骤降，再一通电，热胀冷缩的应力就能让焊点出现微裂纹。飞着飞着，‘啪’，cpu虚焊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林琛每说一句，王建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林琛说的这些“缺陷”，全都是他们技术团队在极限压力测试中才发现的问题！其中那个“万分之三概率失灵”的bug，更是他们动用了超级计算机仿真了数亿次才找到的理论漏洞，现实中根本无法复现。
而现在，这个男人只是扫了一眼，就把所有问题都点了出来，说得轻描淡写，就象在抱怨今天豆腐脑的卤给咸了。
“这……这不可能……”李博士喃喃自语，他扶着桌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秦国锋院士则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推开椅子，快步走到桌前，趴下来，几乎要把脸贴在那个模块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应力疲劳……思路清奇，真是思路清奇啊！”
林琛靠回椅背，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所以说，这东西就是个半成品，我随手画的草稿，拿来给那个面条厂老板练练手而已。谁知道你们还当成宝贝了。”他一脸嫌弃地说，“就这水平，你们是怎么好意思拿出来问我的？”
“你！”王建国指着林琛，手指都在颤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愤怒，还是该震惊，或者……是该羞愧。
他们一群国家级的专家，费尽心力才研究明白的“黑科技”，在正主眼里，居然只是一份“跟屎一样”的草稿。
这种降维打击，比任何审讯手段都更具杀伤力。
凌霜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次“审讯”的性质，已经彻底改变了。
这不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这是在……请求一位神只的指点。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林琛，第一次用上了近乎平等的语气。
“林先生，我们承认，我们低估了你。”她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郑重，“那么，现在我们想知道，‘凌空天行’的那枚‘驭空戟’，它的内核制导系统，是不是也是你的‘草稿’？”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内核。
如果说，面条厂的飞机只是在民用领域小打小闹。
那么，“驭空戟”的存在，已经直接撼动了国家安全和国际战略格局。一个民营企业，在官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独立研发出了连军方都尚未完全攻克的顶尖技术。
这已经不是“漏网之鱼”了，这是在鱼塘里养出了一条随时能掀翻航母的史前巨鲨。
林琛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凌霜，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审讯室里，落针可闻。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啊……”他慢悠悠地说，“那个不是草稿。”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提起了心。
“那是……我老婆给我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