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认罪信,在陈志远的宿舍里,还找到了许梅的遗书。
赵朝援说著从口袋里拿出了许梅的遗书。
陈屹伸出手,接过薄薄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最常见的稿纸,上面的字迹娟秀而工整,带着那个时代知识青年特有的风骨。
但细看之下,又能发现好几处被泪水浸润、变得模糊不清的痕迹,有些地方的笔画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背。
每一个字,似乎都在无声地哭泣。
陈屹的目光,落在了信纸的开头。
“爸,妈,女儿不孝”
仅仅六个字,就让陈屹的呼吸一滞。
他几乎可以想象,一个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年轻姑娘,在写下这几个字时,内心是何等的绝望和痛苦。
赵朝援点燃香烟,继续说道。“昨晚的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在想,陈志远为什么非要回红星厂,为什么非要杀了那个假许梅。
光凭一个顶替,似乎还不够不够让他赌上自己的一切。我想知道,那个真正的许梅,到底经历了什么。”
“所以,我今天天不亮,就让建国和小沈跑了一趟陈家村,让他们别找村干部,就去找那些和许梅、和陈志远家走得近的老乡,一个一个地问,一点一点地抠。”
“结果呢?”陈屹追问道。
赵朝援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口浓烟。
“结果就是,许梅是被活活逼死的。”
随着赵朝援的讲述,一幅画卷在陈屹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时间回到一年多前,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了祖国大地,也点燃了无数知青心中的希望之火。在陈家村插队的许梅,就是其中之一。
她和村里那个沉默寡言却极有天赋的少年陈志远,相互鼓励,相互扶持,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啃著一本本翻烂了的旧书,憧憬著能一起考上大学,回到城里,开始新的生活。
放榜那天,整个前进大队都轰动了。
许梅和陈志远,双双上线!
尤其是许梅,她的分数非常高,所有人都说,她考上首都的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段时间,是许梅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她收到了无数的祝贺,走到哪里都是人们羡慕的焦点。她和陈志远约定,等录取通知书到了,他们就一起去县城,拍一张合影,寄给远方的父母。
然而,等待是漫长的。
从盛夏到初秋,身边的知青们陆陆续续都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就连分数比她低不少的陈志远,也拿到了省城师范学院的入学通知。
只有她,她的通知书,迟迟没有来。
起初,她安慰自己,首都的学校流程慢,路途远,再等等就好了。
可等著等著,希望就变成了焦虑。等著等著,周围人的眼神就从羡慕变成了同情,甚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心上。她开始疯狂地往地区招生办写信询问,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
直到有一天,即将返城的知青,从地区教育系统工作的亲戚那里,得知了她成绩被顶替的事情。
这把许梅彻底打懵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用无数个日夜苦读换来的前途,就这样被人轻而易举地偷走了。
她不甘心,去公安局报警!她不相信,朗朗乾坤之下,还有这样的王法!
“她去报警了?”听到这里,陈屹的心猛地揪紧了。
“对,她去报警了。”赵朝援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得发白,“她去了当时离汽车站最近的城关派出所。”
“她一个从乡下来的女知青,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冲进派出所,说自己高考被人顶替了。你说,那时候的警察,会怎么对她?”
陈屹沉默了。
他能想象得到。七十年代末,一个人的“成分”和“关系”远比事实真相重要。
一个无权无势、来自乡下的女知青,说自己的名额被顶了,在当时的办案人员看来,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甚至是无理取闹。
“接待她的那个联防队员,听她说完,就把她当成疯子一样往外赶。”赵朝援的声音里充满了羞耻和愤怒,“说她影响办公,还说她要是再胡搅蛮缠,就把她按‘破坏社会秩序’给抓起来。”
“许梅不走,就跪在派出所门口哭,求他们相信自己,求他们帮帮自己。”
“后来,派出所里出来一个干部模样的,嫌她在门口哭哭啼啼影响不好,就让两个人把她架著,扔到了街对面的巷子里,还警告她赶紧滚回乡下去,别在城里丢人现眼。”
“之后,她回到陈家村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赵朝援继续说道,“不说话,不吃饭,整天就呆呆地坐在河边,看着东流的河水发呆。陈志远当时已经去大学报到了,村里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过了没几天,有人在河里发现了她的衣服。村里人组织打捞,最后在下游的石滩上,找到了她的尸体。”
“村里报了案,公社派人来看了看,没发现外伤,就定性为‘失足落水’。后来又有人说她是因为考学失败,想不开,自己投河的。反正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话落。
陈屹的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阴沉的天空下,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屹看着眼前那封字迹娟秀的遗书,他终于明白,陈志远为什么会那么恨,恨到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去复仇。
“信里她提到了陈志远。”赵朝援指了指遗书的末尾。
陈屹的目光移了过去。
在信的最后,许梅用已经有些凌乱的笔迹写道:
“志远,对不起,我没能等到和你一起看首都的红叶。这个世界太冷了,我撑不下去了。请你,一定要带着我的那份希望,好好地活下去,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忘了我吧。”
陈屹长叹口气,没有说话。
旋即他沙哑著嗓子问道。
“那那个顶替者呢?那个假许梅,查清楚她是谁了吗?”
提到这个女人,赵朝援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厌恶和不屑。
“查清楚了。专案组那边虽然想捂盖子,但我们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赵朝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条,显然,这也是他“备份”下来的资料。
“她不叫许梅。她本名叫李红霞,也是前进大队的知青,不过和许梅不在一个生产队。许梅是门门功课优秀的高材生,这个李红霞,就是个不学无术、整天只想着怎么回城的投机分子。”
“高考的时候,她也报名了,但考得一塌糊涂,离分数线差著十万八千里。她知道自己没希望了,就把主意打到了许梅的身上。”
“她是怎么勾搭上林卫东的?”陈屹问道。
这才是关键。一个普通的知青,不可能有能力办成顶替高考这么大的事。背后,必然有林卫东的影子。
“还能怎么勾搭上的?”赵朝援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就是那么回事。这个李红霞,长得有几分姿色,又豁得出去。林卫东那时候正好因为工厂扩建的事,经常下乡去前进大队那边协调征地。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搞到了一起。”
陈屹瞬间明白了。
“高考成绩出来后,估计李红霞没少在林卫东的枕头边上吹风,哭着喊著说自己也想上大学,不想在乡下待一辈子。”
“林卫东被她缠得没办法,再加上他那个岳父马振华当时正好在地区教育系统有点关系。于是,他就动了歪心思。”
赵朝援接着说道。
听到这里,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喉咙里一阵阵发痒,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你看看你!又激动!”赵朝援连忙上前,给他拍著背顺气,“行了行了,别想了!案子已经这样了,你我再生气也没用!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陈屹咳得脸颊涨红,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赵朝援看着陈屹苍白的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他知道这小子心里憋着火,可这火,没地方撒。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刮擦声,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
声音很轻,就像是有人不小心用鞋底蹭了一下墙壁。
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陈屹因为生病,反应还有些迟钝,只是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而常年在刀口上打滚的赵朝援,却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