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西南,青风城。
药家,这样一个流落在外的小家族,在这片广袤版图上,微末如尘。
家族院落深处,一间素净却略显清冷的房间内。
“尘儿,看,这是凝血草,最低阶的疗伤药材,但处理得当,也能在关键时刻吊住性命。”
药锋的声音沉稳,带着常年与草药打交道的干涩。
他捏着一株暗红色的草药,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
五岁的药尘端坐在小凳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象寻常孩童那样伸手抓挠,只是睁着一双过于漆黑沉静的眼眸,静静看着。
那眼神,不象一个孩子,倒象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太多波澜。
“恩。”他应了一声,声音清脆,却无起伏。
药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他放下凝血草,又拿起另一株泛着微弱莹光的植物。
“这是聚灵枝,能微弱汇聚天地能量,虽对修炼助益极小,但胜在温和……”
“父亲,”药尘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它们……疼吗?”
药锋一愣:“什么?”
药尘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那株聚灵枝被掐断的根部,那里正渗出些许透明的汁液。
“这里。被折断的时候,它会疼吗?”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光斜斜照入,勾勒出药尘侧脸安静的轮廓,也照亮了药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惊愕,茫然,还有一丝……无力。
“草木无心,何来痛楚。”
药锋最终只是沉声道,将聚灵枝放下。
“尘儿,你需记住,我药家世代以此为生。辨识、培育、采摘、炮制,这是我们的根。你既已开蒙,这些便是你日后必须掌握的东西。”
药尘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草药,那沉静的模样,让药锋心头莫名一紧。
这孩子,太静了。
静得不象个五岁的孩童。
…………
药家后院,有一片被族人视为福地的药圃。
圃中中央,生长着一片百年凝露草。
此刻并非清晨,但那些细长叶片上,竟都凝结着颗颗饱满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而柔和的莹白光晕。
微风拂过,露珠滚落,滴入下方承接的玉碗中,发出“叮——”一声清脆悠长的鸣响,如玉磬轻击,不绝于耳。
这异象,从药尘出生那日便开始了,持续了整整五年。
族老药万桂拄着拐杖,站在圃边,浑浊的老眼望着这片莹光,脸上却无多少喜色。
他身后站着几位家族骨干,包括药锋。
“五年了……”药万桂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凝露呈祥,清音绕梁,确是百年不遇的吉兆。可这吉兆……应在了何处?”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药锋身上,“药尘那孩子,还是那般?”
药锋嘴唇动了动,低下头。
“回大长老,尘儿他……心智健全,识记药材也很快,只是……性情过于沉静,不喜言笑,亦无寻常孩童的活泼。”
“沉静?”旁边一个面容略显刻薄的中年人,药家的执法长老药蟒,冷哼一声。
“我看是痴愚!五岁的孩子,见了飞虫走兽不知追闹,见了新奇玩意不知索要,整日里对着花草发呆!”
“这算什么吉兆?别是应了个废物!”
“药蟒!注意你的言辞!”药锋猛地抬头,眼中腾起怒火。
药尘是他的独子,容不得他人如此轻侮。
“我说错了吗?”药蟒毫不退让,声音提高。
“家族资源有限!为了这所谓的‘吉兆’,这五年来,族中多少资源倾斜向你们这一支?”
“最好的润体灵液优先供给他药尘使用,连这片百年凝露草产的月露精华,也大半用在了他身上!结果呢?”
“除了让他长得比别的孩子更白净些,可曾显出半分修炼天赋?可曾有过一丝聪慧过人的迹象?连斗之气旋都未能感应!”
“这吉兆,怕不是个笑话!”
“你!”药锋拳头紧握,斗师级别的气息隐隐波动。
“够了!”药万桂拐杖重重一顿,地面微震,一股更强的气势压下,让两人都噤了声。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那片依旧莹光流转的凝露草,露珠滴落的声音清脆依旧,此刻听来,却带着几分讽刺。
“吉兆之说,源自祖籍,未必是假。或许……时候未到。”
药万桂的声音带着疲惫。
“再等等看。药尘六岁生辰,便是测定斗之气旋,决定能否修炼之时。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药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药锋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莹光,又想起儿子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希望……真的只是时候未到吗?
…………
药尘的小院离主院稍远,更为僻静。
院中一角,他自己开辟了一小片土地,种着些不起眼的普通花草,甚至还有几株随处可见的野草。
此刻,他正蹲在地上,用一个小木勺,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清水浇灌在一株叶片枯黄的宁神花根部。
那宁神花明显生机黯淡,叶片蜷缩。
“喝吧,喝了水,会舒服点。”药尘轻声说道,仿佛在跟一个朋友交谈。
他记得这株宁神花,是前几天被一个匆忙的族人不小心踩了一脚,根茎受了损伤,被丢弃在角落。
他捡了回来,种在这里。
浇完水,他又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些枯黄的叶片,小脸上满是专注。
“尘少爷,”一个略带讥讽的少女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来人是药蟒的女儿,药玉,年方七岁,已经初步感应到斗之气,是家族小辈中颇有天赋的一个,也因此带着几分傲气。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旁系的孩子,都以她马首是瞻。
“又在摆弄你这些破烂花草呢?”药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药尘。
“它们又不能修炼,长得再好有什么用?难道你指望它们能变成丹药帮你提升修为吗?”
药尘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看着他的宁神花,仿佛没听见。
药玉最讨厌他这副样子,仿佛自己的一切挑衅都象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她几步走上前,故意用脚尖踢了踢药尘刚浇过水的地面,溅起些许泥点。
“喂!我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药尘这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头看向药玉。
他的眼睛依旧沉静,但那沉静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象是古井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极淡的涟漪。
“它们活着。”药尘的声音很轻,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活着,就有用。”
“活着?”药玉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活着有什么用?”
“不能修炼,就是废物!跟你一样!大家都说你是吉兆,我看你就是个假兆!浪费家族资源的废物!”
“药玉姐说得对!”
“就是,浪费月露精华!”
几个旁系孩子也跟着起哄。
药尘的目光扫过他们,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那几个起哄的孩子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我的东西,我会还。”药尘看着药玉,一字一句地说道,“十倍还之。”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事实。
药玉被这眼神和话语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还?你拿什么还?就凭你这些破烂?药尘,你别做梦了!等六岁测定,你要是连斗之气旋都凝聚不了,我看你和你爹还有没有脸待在主家!”
说完,她狠狠瞪了药尘一眼,带着一群孩子悻悻离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药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被药玉踢乱的泥土,沉默了很久。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他蹲下身,用手一点点将泥土抚平,动作轻柔而执拗。
然后,他走到院墙边,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石盆,盆里没有土,只有浅浅一层清水。
这是他的秘密。
他伸出食指,指尖悄然凝聚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近乎透明的气流。
那气流极其微弱,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指尖探入清水中。
下一刻,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石盆底部,一颗不知何时落入其中的普通草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巍巍地探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嫩绿芽尖!
药尘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异常明亮,紧紧盯着那抹新绿。
但仅仅一息之后,那嫩芽便停止了生长,他指尖那丝微弱的气流也彻底消散。
他收回手指,微微喘息着,看着那勉强破壳的芽尖,沉静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淅无比的、属于孩童的困惑与思索。
这到底是什么?
他天生就能感觉到体内有这么一丝奇怪的气流,它很微弱,时有时无,而且似乎与族人们所说的斗气截然不同。
斗气狂暴刚猛,而这气流,却充满了……生机?
它能催生植物,却也会消耗他大量的精神。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
药玉那些刺耳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废物”、“假兆”、“浪费资源”。
如果……如果他们知道这吉兆带来的,不是强大的修炼天赋,而是这种莫明其妙、看似无用的能力,他们会怎么想?父亲又会多么失望?
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柔嫩的芽尖,低声自语,象是在问它,又象是在问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
“我……又是什么?”
晚风吹过,院中草木轻响,无人能给他答案。
只有那石盆中一点微不足道的绿意,和他眼中深藏的秘密与迷茫,在暮色中悄然滋长。
六岁的测定之日,如同一片巨大的阴影,正缓缓迫近。
是福是祸?是崛起还是彻底沉沦?吉兆之下,隐藏的究竟是通天之途,还是无底深渊?
药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守住这个秘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自己的方式,触摸这个世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