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香莲手腕被牢牢攥着,抽也不是,留也不是。
“娘子啊!”
陈世美忽松开手,象是耗尽全身力气,颓然退后两步,背过身去,留给秦香莲一个略显佝偻的背影。
“你以为我……”
陈世美欲言又止,秦香莲的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等待。
可下一瞬,陈世美就象是被什么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脊梁,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
断裂的书案旁,几张散落宣纸被穿堂风吹得哗哗作响。
秦香莲凝视着眼前男人,心头筑起的防线,被这一声叹息撞出裂纹。
她虽身在乡野,却也读过几本圣贤书,更知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陈世美如今身居高位,又是天家驸马,看似风光无限,但整整五年音信全无,甚至连父母过世都不敢回乡……
莫非,真有什么说不得的难处?
“官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秦香莲鼓起勇气询问,称呼也重新变回“官人”。
陈世美没回头,只摆摆手,语气疲惫至极。
“不知者不罪,娘子莫要过问……”
解释?怎么解释?
真话不能说,假话容易破,那不如不说。
留白,才是艺术。
自己表现得越痛苦、越纠结、越是欲言又止,秦香莲这种深受传统礼教熏陶的女子,就越会往“忠义难两全”、“忍辱负重”的方向去联想。
毕竟,自己脑补出来的理由,可比谎言有说服力。
“如今边关并不太平,你们又是两个妇道人家。”
陈世美适时转移话题:“安莹虽身手不错,但战场厮杀不是江湖斗狠,几支流矢射过来,神仙也难救。”
“官人的意思是……”
秦香莲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这一路走来,边关流民遍地,她们姐妹二人若非有些武艺傍身,怕是早就遭了毒手。
“留下吧。”
陈世美温和劝说:“暂且在县城里住下,我会让韩琪安排一处清净院落,没人会去打扰你们。”
见秦香莲似乎还要推辞,陈世美捂住胸口,眉头紧皱,脸上浮出一抹痛苦之色,身形微微摇晃。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扶着那半截断桌,喘口粗气:“无论当年是非对错,你既然来了,我陈世美断不会不顾发妻安危。
这几日战事吃紧,我且顾不上你们,但只要我在一日,定保你二人周全。”
秦香莲望向陈世美胸口渗出的殷红血迹,到嘴边的拒绝终究是咽了回去。
不管这个男人曾经多么绝情,此刻身受重伤是真,背负军务是真,外头西夏敌军虎视眈眈也是真。
此时若再执意要走,倒显得自己不识大体。
“奴家明白。”
秦香莲没再多话,转身退至门边,轻轻拉开房门。
阳光重新洒入昏暗的屋内。
直到那扇门再次合上,陈世美才象是一滩烂泥般,彻底瘫软在太师椅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胸口绷带果然又渗出了血。
这戏演的,真他娘的累!
陈世美唤来小厮,将满地狼借收拾妥当,又换上一张崭新黄梨大案。
他独坐案前,忍着胸口那股子火烧火燎的疼,埋头阅读晦涩难懂的军报。
这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
“原来如此。”
通过军报文书,陈世美总算搞清楚自己身处何方,又是个什么处境。
如今是庆历二年,也就是公元1042年。
坐在东京汴梁龙椅上的那位,正是大名鼎鼎的宋仁宗赵祯。
而他陈世美,虚职驸马督尉。
实职绥远县知县、兼兵马都监、管勾本地蕃部公事,算是集行政、军事、外交三权于一身。
至于那道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的圣旨……
陈世美瞥了一眼被随意丢在角落的明黄卷轴,忍不住嗤笑出声。
军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半月前,一股西夏游骑趁夜偷袭绥远县东边的龙安寨,意图劫掠粮草。
陈世美领九百军卒死守寨门,付出重伤昏迷的代价,才堪堪击退敌军。
杀敌两百,自损三百二。
这也叫“大捷”?
这分明是惨胜,甚至是惜败!
可结合当下的局势,这荒唐事倒也变得合情合理。
如今宋夏之间那三场着名的战役——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都已经打完。
大宋输得彻底,边关精锐被西夏李元昊那个疯子按在地上摩擦。
朝廷脸面荡然无存,士气低迷到极点。
这时候,陈世美这儿虽然只是挡住了一波抢粮的游击队,战果虽也不好看,但好歹是“守住了”,没丢城,没跑路。
对于急需一块遮羞布的赵祯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喜讯。
于是,丧事喜办,败仗当胜仗吹。
驸马陈世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朝廷用来粉饰太平的吉祥物。
“好在……仗打完了。”
陈世美揉了揉眉心,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既然三场大战已过,按照历史走向,接下来便是漫长的扯皮谈判,也就是着名的《庆历和议》。
这意味着,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宋夏边关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事。
在陈世美看来,眼下最关键的有三点。
一、取得老婆和小姨子的信任,在公主到来之前,把二人安顿好。
二、熟练掌握并运用这具身体的武功内力。
三、巩固边防政务,以免西夏再次进攻。
所以不用一上来就领兵打仗,有足够的缓和期对他来说太重要。
至于穿越者主线任务,灭西夏平辽国等等事宜,走一步看一步吧……
“既来之,则安之。”
陈世美撑着扶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随着他的动作,体内那股奇异的热流竟再次涌动起来,顺着经络游走四肢百骸。
原本重伤的身体,竟觉轻盈不少。
身体舒缓后,陈世美眼见天色尚早,便决定出去看看。
既然要巩固边防政务,也就不能做个纸上谈兵的官,必须实地掌握情况。
陈世美换好衣服出门,韩琪立马领一队亲兵紧随其后,低声道:“都尉,近日官仓为支放粮秣之事,军、民、商之间颇有些龃龉……”
言外之意,外头正有麻烦,你若没能力处理,最好别去,眼不见为净。
陈世美眉头一紧,韩琪这般反应,难道原主平日都不过问边防政务的吗?
真就是来当吉祥物混军功政绩的小白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