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哪儿?”
陈世美稳住心神,语气平静回复韩琪。
“安置在后院柴房。”
韩琪答得干脆,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似乎只要这位爷一个眼神,他就能回去把那麻烦解决得干干净净。
“胡闹!”
陈世美低喝一声,牵动胸口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得端着架子:“那是……那是来寻亲的苦主,又非敌国细作,关柴房成何体统?”
韩琪一愣,不解问:“那爷的意思是?”
“找个僻静的宅子,把人安顿进去,吃喝用度,不可亏待。”
陈世美语气转厉:“但有一条,给她换身寻常下人衣裳,不要引人注目。
另外派你的亲信守着,除你外谁也不许靠近,更不许她踏出宅院半步。
公主马上就到,若是让那群太监听到半点风声……”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冷冷瞥韩琪一眼。
韩琪是个聪明人,立马抱拳,甲叶子哗啦一响:“标下明白!爷是怕惊扰了贵人。
您放心,那妇人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或是多说了一个字,标下提头来见。”
“去吧。”
看着韩琪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陈世美瘫软在床榻上。
冷汗浸透里衣。
但他不敢歇。
脑子里那团乱麻还没解开,秦香莲的出现就象一道催命符,时刻悬在他头顶。
他咬着牙,双手强撑床沿起身,下床费力地挪动双腿。
每走一步,胸口的伤就象被锯子锯过一样疼。
好不容易挪到书案前,他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案上堆满了军报、名册,还有那卷刚刚送来的明黄圣旨。
他颤斗着手翻开那些文书,视线在那些墨迹未干的字里行间急切地搜索。
“标下……”
他嘴里咀嚼着刚才韩琪的自称,目光死死盯着一份军报上的落款——“标下牛大壮禀上”。
不对。
太不对了。
他虽不是历史专家,却也知道“标下”这个自称,乃是清代绿营兵制的产物,清中后期常被用于戏曲演义文学中。
宋朝的武官,哪怕是低阶军校,也断不会这般自称。
还有这圣旨。
他把那卷明黄色的卷轴抓过来,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布料。
宋代圣旨,讲究的是“绫纸”并用,颜色分三色、五色、七色,以示品级,绝非这种戏台上为了视觉效果而弄出来的纯正明黄!
再加之自己这“武状元”的身份……
陈世美猛地闭上眼,心脏狂跳。
这里根本不是历史上的赵宋王朝!
不管是“标下”的称呼,还是这明黄的圣旨,亦或是这似是而非的官制。
都指向一个荒谬的结论——他穿越进的,是一个由后世戏文、评书、野史拼凑而成的“剧本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历史逻辑让位于戏剧冲突。
“该死!”
巨大的恐慌夹杂着怒火直冲天灵盖。
如果这是戏文世界,陈世美下场不言而喻!
只要那个铁面无私的包黑子一开铡,就得是个身首异处!
“这算什么狗屁开局!”
陈世美怒火攻心,想都没想,抬起右手重重地拍在身前的红木大案上。
“咔嚓——轰!”
一声巨响在屋内炸开。
预想中手掌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反倒是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呆滞。
那张厚实沉重、足有三寸厚的红木书案,竟在他这一掌之下,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
半张桌子轰然倒塌,上面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陈世美难以置信地举起自己的右手。
手掌完好无损,甚至连皮都没破一点。
这是一个重伤病人该有的力气?
这是一个普通人类该有的力气?
陈世美这个角色,最早出现在明代小说《增像包龙图判百家公案》中,其中的世界观可是妖魔鬼怪横行,包拯甚至能通灵判鬼。
即便后来的《三侠五义》,也有展昭那样飞檐走壁、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bug级别存在。
他懂了。
这不仅是个魔改的剧本,还是个武力值爆表的低武、甚至高武世界!
既是武状元,那原主这一身功夫,怕是实打实的。
陈世美低头凝视掌心,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在经络中游走,与胸口的伤痛并存。
大概便是所谓之内力!
不幸中的万幸。
若是那个只会吟诗作对的文弱书生,面对开封府那三口铡刀,怕是只能引颈受戮。
但如今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步,凭这身本事,哪怕亡命天涯做个江湖草莽,也好过成刀下无头鬼。
只是……
原身记忆丢得一干二净,一身内力虽然浑厚,却不懂如何运用自如。
另外自己比起那御猫展昭、锦毛鼠白玉堂这类“怪物”,又有几分胜算?
还有这世道,究竟是纯粹的高武江湖,还是像《包公案》里那样,真有妖魔鬼怪、通灵断案的超自然力量?
正当他脑中千回百转之际,屋外骤然炸起一声暴喝。
“有刺客!保护驸马爷——!”
陈世美心头一跳,不等他从太师椅上起身,院内厚重木门便在一声巨响中四分五裂。
木屑飞溅中,两护卫人影倒飞进来,“砰砰”两声砸在地上。
一娇小的身影,踏着满地狼借,裹着一身寒风闯入院内。
那是个约莫二八年华的少女。
并未作妇人打扮,而是穿身利落的鹅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束着巴掌宽的牛皮带,勾勒出初具规模的身段。
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随着动作在脑后甩动。
一张脸生得极美,杏眼桃腮,肌肤胜雪,本该是养在深闺里绣花的娇憨模样,此刻却满面寒霜,周身煞气逼人。
“陈世美!你这负心汉,给我滚出来!”
少女一声娇叱,清脆如珠落玉盘,却透着股要把人剁碎喂狗的狠劲。
陈世美僵在原地,嘴角抽搐。
这就是秦香莲?
说好的拖儿带女、千里寻夫的弱女子呢?
一脚踹飞两个壮汉的战斗力是怎么回事?
哪里是来寻夫的弃妇,分明是来寻仇的女修罗!
而且……这秦香莲未免也太年轻了些。
陈世美稳准心神,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大氅披在身上,大步跨出门坎,沉声低喝。
“住手!休要伤人,我在这!”
“好好好,还敢现身,算你陈世美是个带把的男人。”
少女轻笑讥讽,脚尖一挑,将护卫掉落的雁翎刀挑入手中,翻腕一抖,直架在陈世美脖颈上。
“陈世美,你这负心汉!始乱终弃、不认糟糠、不孝天伦、薄情寡义,为了荣华富贵更敢欺君罔上!
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挖出你心肝来看看究竟是什么颜色的!”
陈世美额角渗出一滴冷汗,大脑飞速运转。
这剧本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武状元陈世美,功夫高强的暴力版“秦香莲”……
一切的一切都在挑战他的认知。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所有的戏文逻辑里,类似“秦香莲”的角色,代表着绝对的“道德制高点”。
她是封建礼教下的贤妻良母典范,是集温良恭俭让于一身的完美女性受害者。
哪怕会武功,骨子里“相夫教子、识大体、顾大局”的设置绝不会变。
跟这种正派角色“解释”是没用的,得用更大的“道理”压住她。
陈世美深吸一口气,不顾胸口剧痛,大步迎着刀锋上前。
“娘子!”
这一声唤得情真意切。
少女显然没料到陈世美会是这个反应,握刀的手微微一抖,刀尖堪堪停在陈世美喉结前半寸处。
“你……你叫谁……”
没等她把话说完,陈世美已经欺身而上,张开双臂,将浑身带刺的少女拥入怀中。
他赌这少女不敢真一刀捅死“丈夫”,赌这具身体残存的武学本能。
“是为夫害苦了你……”
怀中娇躯瞬间僵硬得象块石头,陷入极度震惊和不知所措。
果然是夫妻情深!
陈世美心中大定,趁热打铁,松开怀抱,双手却紧紧扣住少女圆润的肩头。
“你要杀我,我不怪你。”
他声音低沉沙哑,抬手指了指院内悬挂的军旗,又指了指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军报,语气平静得近乎悲凉。
“但这颗头,你现在不能拿走。”
少女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陈世美抢了先。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西夏铁骑虎视眈眈。
我身后是数千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是大宋的万里江山。
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
我陈世美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若因我一人之死,致使防线溃败,生灵涂炭,那我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陈世美眼框微红,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女,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娘子,你向来深明大义。
且容我了结此间战事,待到烽烟散尽,不用你动手,我自会去你面前领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是现在……别闹了,好吗?”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却又温情脉脉,既有家国天下的宏大叙事,又有夫妻夜话的无奈温存。
道德绑架一时爽,一直绑架一直爽!
然而,预想中的感动并未出现。
少女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近乎羞愤到极点。
她浑身颤斗,猛地挣脱陈世美的双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
少女指着陈世美,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胸口剧烈起伏:“你个无耻淫贼!登徒子!谁是你娘子!我……我杀了你!”
陈世美被推得一个跟跄,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都懵了。
说好的传统女性识大体呢?
难道剧本又错了?
忽得,门外传来一声轻柔却不失威严的呵斥。
“安莹,不得放肆!”
声音并不大,却象是有某种魔力,让暴怒的少女瞬间收住脚步。
陈世美捂着胸口,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
阳光与阴影交错处,一女子缓步而来。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一套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袄,头上插一根木荆钗。
虽未施粉黛,面容憔瘁,却难掩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典雅。
她生得并非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而是象一株开在荒野里的白梅,眉眼间笼着淡淡的愁绪,却又无比坚韧。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陈世美脸上,眸子里瞬间涌上一层水雾,却又强行忍住。
没有撒泼,没有哭闹,只是整理了一下衣摆,对着陈世美盈盈拜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民妇秦香莲,携家妹秦安莹,见过驸马都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