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死死盯着徐阳强装平静的面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拂袖转身,率先向内庭走去。
五人踏入内庭书房,厚重的门扇在身后悄然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暮色与血腥隔绝。烛火跃动,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徐阳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前日……有人私下寻到我,称……欲行刺晋国公。我……”
“你怎敢如此!”
话音未落,陈平已厉声打断,手中拐杖重重顿地。他须发微张,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怒:“此等泼天大事,关乎朝局国本,你竟敢不与我等商议,便独断专行?!你……”急火攻心,他猛地向后跟跄两步,裴度与卢勤急忙一左一右将他扶住。
“阁老保重!”
“老师息怒!”
崔皓也上前一步,挡在徐阳身侧,语气沉着却急切:“事已至此,痛斥无益。山南确有不当,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知晓全盘来龙去脉,我等方能寻机应对,挽回局面。还请阁老息怒,容他说完。”
陈平胸膛剧烈起伏,闭目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住翻腾的气血与怒火,再睁眼时,目光如冰刀般刺向徐阳:“说。一字不漏,说清楚。”
徐阳面色灰败,不敢直视陈平,低声道:“前日,一个自称‘鬼佬’的老者入我府邸。此人在江湖上名头甚响,手段狠辣,实力深不可测。他言道,已纠集四方顶尖高手,有十足把握可取白无涯性命,但需我在明州……开一道口子,放他们的人潜入。”
他声音越来越低:“学生……学生当时只觉得,此乃天赐良机。白无涯若去,朝中许多僵局自解,我等……便再无忌惮。一时鬼迷心窍,便……便应了他。”
“明州?明州!”陈平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猛然想通关窍,气得浑身剧烈颤斗,手指着徐阳,几乎说不出话,“糊涂,愚蠢至极!那明州知州范达,是你一手提拔的门生!人家为何偏偏找上你?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毒计,如此明显的圈套,你……你竟看不穿?”
他痛心疾首,字字泣血般砸下:“那可是白无涯!晋国公,上柱国,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杀神’!天下恨他、惧他、欲除之而后快者,岂止你我?可谁敢真动手?你……你竟被人当刀使了还不自知,你真是……”
书房内死寂一片,在座诸公也已彻底明白此事严重到了何等地步。刺杀白无涯失败,行事者全军复没,而所有尸体被如此“整齐”地送还到陈平府邸。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种无声的宣判:谁为主谋,谁为帮凶,谁在暗处窥伺……那位国公爷早已洞察。
向来不爱说话的卢勤此刻却缓步上前开口劝道:“老师息怒。依学生浅见,晋国公此举……未必是要将事做绝。”
他迎上陈平锐利的目光,继续道:“若晋国公真要掀翻此案,大可抬着尸首直入宫门,面陈圣上。届时人赃并在,雷霆震怒之下,何人能挡?可他偏偏选择将东西……送到您府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更象是一种‘知会’,而非‘告发’。这或许是国公爷在暗示我们……此事尚有转圜馀地。”
此言一出,崔皓、裴度等人紧绷的神色稍缓,沉吟着微微颔首。徐阳更是猛地抬头,灰败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陈平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却又被更深的疲惫笼罩。他看向卢勤:“南涧,你继续说。”
卢勤拱手:“当务之急,是配合晋国公将这出戏安安稳稳唱完。他递了台阶,我们须得顺着下,而且要下得干净利落,不落任何把柄。”
“南涧所言极是。”崔皓接过话头,指节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善后首在处置这些尸首。东房朝廷的人倒是好说,只需密信送往东房枢要之处,此事错在他们,他们自然不敢把这事儿闹大,我们一同将此事捂下来就是。他们不敢直面白家的怒火,反而会欠我们一个人情。难的是那三家江湖势力……”
他眉头紧锁:“若那三家长辈知晓此事,处理起来倒是相对简单,如若不知晓,魄罗教、童家、柳飞鹰,可皆非易与之辈。须得有一位足够分量大人物前去斡旋,方能将此事圆过去。”
“我……我有一旧识,”徐阳急忙开口,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在江湖中盛名远扬,地位颇高,或可担此交涉之任。”
崔皓却摇头:“人选既定,还需找个‘说法’。那护卫也说了,这三人绝非寻常弟子,在各家必是内核人物。若有纰漏,恐适得其反。必须有一个足够轰动、且令人无可奈何的理由。”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唯有烛火哔剥。几人脑中飞快闪过各种想法,却又一一否决。
半晌,一直沉默思索的裴度缓缓抬眼,眸中掠过一丝精光:“我倒是想起一个人。近两年江湖中声名狼借的贼盗,唤作‘饿鬼’,诸位可曾听闻?”
见众人目光投来,他继续道:“此人据传武功奇高,行事毫无底线,专盗各派珍宝秘典,在江湖中结怨颇深,许多门派都曾派人出手杀他,可都奈何不了他。”
“听说就连去年南柳顺王府的那件事也是他干的。”
他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笃定:“我们何不借此人之名?吩咐地方官府贴出告示,便说此獠流窜至我北斗境内,被三位义士发现踪迹,追击途中不幸遭其毒手,官府发现尸体时已经晚了,只承诺全力通辑此贼。如此一来,倒是个天衣无缝的说法。三家虽失精锐,却得了名声与朝廷人情,更有了共同追凶的目标,面子上也过得去。”
“妙啊!叔言。”崔皓首先抚掌,眼中露出赞赏,“‘饿鬼’恶名昭著,武功又深不可测,推到他身上,合情合理。几家纵有疑虑,也难去深究,谁又会为一名江湖公敌再来与我北斗较真。”
“叔言此计,可谓天衣无缝。”卢勤也颔首认同。
不愧是北斗内阁,天下最聪明的一群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将足以震动天下的麻烦处理了个干净。
陈平心中稍定,最终拍板:“既如此,便依叔言之策行事。各部务必协同,将首尾处理干净,不容半点差池。”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阳脸上,语气肃然:“传我话下去,明日朝会,所有参劾晋国公的折子,一律压下。若大皇子一系发难……此次,我们必须站在晋国公一边。”
他顿了顿,声音虽缓,却重若千钧:“晋国公送了这份‘厚礼’,这个人情,我们无论如何,得先还上。”
“遵命。”众人拱手。
吩咐完毕,陈平看向脸色苍白的徐阳,目光复杂,终是化作一声叹息:“你啊你,此番若非叔言与南涧给你善后,后果不堪设想。如果以后你再自顾自地行事,那就离开内阁,安心去翰林院专心修书吧。”
徐阳深深躬身,几乎将额头抵至地面,声音微颤:“学生谨记教训,绝不敢再犯。”
密议既罢,几人终究没有留下吃这顿晚饭,纷纷离去处理后续事宜。
庭院里的尸体已被妥善安置,夕阳通过院中的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被檀香掩盖。陈平望着天边的馀晖,手指轻轻敲击着拐杖——国公爷,你所求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