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殿,卢靖妃在贴身宫女春荷的服侍下褪去外裳,准备沐浴。
“将圳儿送的那‘六神花露水’取来。”
热气氤氲的浴桶中,滴入几滴澄澈的仙露。
温水一激,清幽香气倏然漾开,似初夏荷风混着药草清气,倾刻盈满内室。
“这香气……倒是清雅醒神。”
卢靖妃轻嗅,只觉连日积压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周遭侍立的宫女亦暗暗称奇——这可比往日用的花露、干花瓣清雅持久得多。
浸入水中,温热包裹周身,那香气随水汽蒸腾,竟似透肌入骨,带来一股舒缓松快的凉意。
“圳儿……真是长本事了。”
卢靖妃舒适地阖眼,轻声喟叹。
“娘娘洪福,王爷得承天授,将来必定贵不可言。”
春荷一边细心撩水为她擦拭肩背,一边轻声奉承。
在靖妃跟前,称颂景王总是最稳妥的讨好。
沐浴毕,卢靖妃换上一身素青常服。皇帝在西苑清修,平日只着道袍,她自然不宜装扮得过于华丽。
对镜时,她又于腕间、颈侧点抹少许花露,周身便笼上一层似有还无的淡香。
宫门外,銮驾已备。宦官们静候两旁,见她出来,齐齐躬身。
轿帘垂下,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朝着西苑方向行去。
西苑。
万寿宫。
嘉靖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似已入定。
一个身形微胖的太监跪在道台边,正压着嗓子细声禀报。
“景王殿下未时入宫,先至靖妃宫……呈与靖妃数瓶‘仙露’……后随靖妃遍访各宫,皆有馈赠……听闻那‘六神花露水’香气殊异,诸娘娘甚喜……”
嘉靖纹丝不动,恍若未闻。
那太监语调平稳,依旧事无巨细地说着。
殿门无声推开,吕方轻步走入。
禀事的太监立刻收声,伏地不敢再言。
“主子,靖妃娘娘在外求见。”
吕方行至道台下,躬身低语。
“让她进来罢。”
嘉靖未曾睁眼,只淡淡应了一句。
吕方领命退出,先前那胖太监仍垂首跪着,目光却悄悄掠向皇帝。
卢靖妃的銮驾直抵万寿宫阶前。
“奴婢给娘娘请安。”
吕方已率众侍立在门外,见她下轿,上前行礼。
“吕公公是老人了,不必如此多礼。”
卢靖妃温声道,吕方这批潜邸旧人,是皇帝最信任的身边人,她向来客气。
“娘娘请,主子在殿内候着。”
吕方侧身引路,姿态恭谨依旧。他向来最重规矩,再得脸,也始终记得自己的本分。
万寿宫,望着眼前沉黯肃穆的殿阁,卢靖妃心中轻叹。
她已经许久未曾踏足此地,也久未曾面见圣颜了。
殿门开启,吕方独自引她入内,嘉靖仍坐于道台之上。
“臣妾,拜见陛下。”
卢靖妃敛衽行礼。
“免礼,这般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嘉靖睁开眼,目光落在靖妃身上。
“臣妾刚送走圳儿。他心中惦念陛下,自己不便前来,便托臣妾代他向父皇请安。”
卢靖妃垂眸应道。
“圳儿……朕并非真要重罚他,只是上次闹得实在不成体统!”
嘉靖起身,缓步踱下道台,走近她身旁。
“恩……爱妃身上这香气……”
他忽而顿住,鼻尖微动。
“陛下觉得可好?”
卢靖妃心中一动,面上仍娴静含笑。
“清而不寒,幽而不艳,闻之令人神气一静,甚好。”
嘉靖细细品了片刻,点了点头,竟主动携了她的手,引至一旁蒲团并肩坐下。
“这是圳儿近日闭关调制的,叫作‘六神花露水’。今日他也送了些予后宫姊妹们,大家都很喜欢。”
卢靖妃依言坐下,将午后之事娓娓道来,不加粉饰,亦不隐瞒。
她深知,这宫墙内外,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眼前人的耳目。
“圳儿于此道,倒似真有几分缘法,这气息……至少融了二十味以上的草木精华。”
嘉靖又靠近些,似在辨别香中层次。
“陛下圣明,一闻便知。”
卢靖妃颊边微热,趁势自袖中取出几只小巧瓷瓶。
嘉靖目光落在瓶上,已然会意。
“圳儿牵挂陛下龙体,又不敢擅扰清修,特让臣妾将这几样东西进献父皇,略表孝心。”
她将瓷瓶轻轻放入嘉靖手中,两只是青瓷,瓶身贴着“玉液金丹”的签子;另两只是白瓷,上书“六神花露水”。
嘉靖对花露水只略扫一眼,径直取过青瓷瓶,拔去塞子,倒出一粒丹丸在掌心。
丹色澄金,莹然有光。
嘉靖眼中掠过一丝讶色,丹呈金红,已是上品之相,没想到儿子初试身手便能炼出这般成色。
指尖轻捻,丹体微软,并非凝实坚硬之感。
他心下顿时明了:火候未足,药力尚未完全锁住。
“终究是刚入丹道。”
他面上笑意未改,心中那点隐约的猜疑却淡去不少。
丹道之途漫漫,这小子,还在门坎边上摸索呢。
没有尤豫,他仰首便将金丹服下。
他虽多疑,却自认看得透人心。老四性子是骄纵了些,但对父母的孝心倒从不掺假。能让母亲亲自送来,这丹,便不会有问题。
“这混帐小子……竟在里头掺了蜜糖。”
嘉靖咂摸了一下滋味,脸上神情一时有些复杂,恼怒、失望、欣慰、无奈、苦笑交织而过。
宫里已经传遍了,景王嫌御医开的药方太苦,要求添加蜜糖,御医不许,差点被景王殴打。
但他很快凝神,细细体察药力化开的轨迹。
炼丹服药数十年,他已是此道行家。不过片刻,他便微微颔首。
“确是草木丹药的路子,用了不少好药材,配伍也稳,有固本培元之效,能强身健体。”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竟透出一丝遥远的感慨,仿佛看见数十年前,刚刚沉迷丹道的自己。
“陛下,圳儿年幼,初涉此道,虽有天授,但无人从旁指引,若有不当之处,万望陛下……莫要与他计较。”
卢靖妃见他神色缓和,才敢轻声恳求,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爱妃多虑了。”
嘉靖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是近日少有的和缓。
“这孩子,心是好的。丹道漫长,他方才起步,来日方长,慢慢就好了。只是这跳脱的性子,还须好生磨一磨。”
他心中那团盘桓多日的疑云,此刻似乎终于散开。一切仍在掌握之中,他依旧站在山巅,而那小子,不过刚刚开始攀爬罢了。
“陛下若有闲遐,能否……指点圳儿一二?也省得他胡乱耗费银钱物料。他说炼丹所费甚巨,今日在后宫……倒是得了姊妹们不少帮衬。”
卢靖妃觑着他脸色,小心续道。
“若有疑难,可让他去请教陶神仙。”
嘉靖依旧不愿直接召见,但允其问道于国师,已是难得的恩典。
嘉靖忽觉殿内沉香气息中,那缕来自靖妃身上的清幽花香格外怡人,连日枯坐的冷寂仿佛被驱散了些。
他站起身,顺手将她也轻轻带起。
“今夜爱妃就留在万寿宫吧!”
卢靖妃微微一怔,随即垂首一脸惊喜,这是要她留下侍寝。
吕方一直静候在远处阴影里,见此情形,立刻朝身旁那名胖太监递了个眼色。
黄锦会意,无声一礼,迅捷退去安排。
嘉靖已携着靖妃,往后殿暖阁方向缓步而去。
吕方抬头望了一眼他们消失在帷幔后的背影,这才轻轻挥手,示意殿内其馀侍从悄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