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九爷吉祥!六子我来拜望您了!”
一进的院子不算大,但却是独门独院,一颗石榴树立在当央,树下一个三十有馀,身形略微消瘦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树下敲着班鼓。
鼓敲得脆生,显然是有番传授在其中的。
六子进得院来,三步并作两步,学着戏曲里官员朝拜皇帝的样子,甩了甩左右袖子,作势便要下拜。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那位少九爷一跳,手中鼓键子暗器似的扔了出去,整个人连滚带爬闪到一边。
六子见状也不真拜,接住砸在身上的鼓键子,没皮没脸的笑容堆了起来,好似下了一城。
少九爷扶着腰爬起身,心中气愤不过,抬腿给了六子一脚。
“我说孙子,皮痒了是吧?”
少九爷姓杨名振,字立安,而少九爷这个雅号,则是因为他的父亲九爷而得名。
老九爷曾是曲艺行当里的大家,三庆园的鼓师,一手硬场面打的非常漂亮。
在梨园传说中,唐明皇喜爱戏剧,曾坐在台上打单皮鼓,所以戏台上鼓师所坐的地方被叫做九龙口,九爷也因此而得名。
承老九爷遗泽,外加局气的秉性,杨立安在梨园各行当里也算吃得开,凭借这份关系,平日里会给大户人家拉个堂会什么的。
虽然也拉堂会,但他往来的却不是满清遗老那一挂,多是什么商铺、市场老板之流。
这群人都是随着权势走的,新政府讲究新气象,真新假新不知道,起码面上是不兴跪拜这一套的,经常跟这些人打交道的,他自然也要遵从这种政治正确,对旧礼颇为忌讳。
“嗨,瞧你这点儿胆子,闹着玩呢,没磕!”
挨了一脚的六子也不作恼,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凑上前帮杨立安掸着身上的土,这般姿态,看的杨立安一阵膈应。
他跟六子并非第一次打交道了,六子的红白吹打、相声堂会都是打他这里接下的。
当然,不是冲六子,冲的是六子的师父和姐姐!
六子的师父是相声门第四代的李德祥,京津一代相声名角儿,有八德之一的名号,虽然如今人不在京城,但那些个师兄弟们各个也都不是简单人物。
杨立安是拉堂会的,少不了跟相声门打交道,跟六子的师父自然也是熟识。
至于六子的姐姐,那就更熟悉了,花满楼里响当当的字号,他可没少在那里头‘谈生意’,甚至为了让他帮忙带带六子,菊仙还给他引荐过几个真客户。
按说有这份人情在,他怎么也不会薄待了六子,可如今连交道都不愿意打,自有一番原因在其中。
实在是这个孙子太孙子了……
白事吹红曲,堂会当着主家家眷说荤口,没开席把人家主桌的肘子顺了,私下打听到了主家给的钱,觉得给自己开的少了,追着他屁股后头讨了大半年……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实在是半点起子都没有的货色,偏偏这货还不好惹……
没辄,这孙子曾经拜过武相声的门户,有一帮子扑户师兄弟,各个膀大腰圆,街面上很是吃得开。
惹不起,那便只能躲着,为了躲这个骚,他连花满楼都躲着去,没成想还是没躲过……
“谁给你我住处的?你这点儿来干嘛?嘛时候走!”
杨立安板着脸,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令他看起来颇为严肃,但六子却不怵这个,面上挂着一股子随意的笑意。
“唉,少九爷!我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给您送喜来了!”
杨立安此人胆气不壮,外加曾经和菊仙‘谈生意’的时候,被六子撞见过,因而总是硬气不起来。
如今看着六子这般姿态,戒备之心骤然而生。
“别介,用不着,咱俩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最大的喜,伺候不起,您爱哪哪儿去!”
“诶呦,九爷,您这话伤交情啊……”
六子说着,上前两步,双手将鼓键子递了回去。
“嘿嘿,九爷您大人大量,六子我没爹生没娘养,野狗抢食儿的破烂货,值不当您生气的,要您气不顺,这么着,我也光着腚外头跑一圈去,对外就说您也抓住我偷您家人了……”
六子说着,便要开始脱衣裳,那叫一个利索,待杨立安阻拦的时候,上半身已经光了。
“穿上,你他妈快给我穿上!”
杨立安嘶吼着,嗓子都喊破了音,脸色通红,象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
六子嘿嘿的笑着,顺从的穿起衣服,脸蛋也红彤彤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嘿嘿,九爷,您别气急,六子我今儿可是求您来了……”
六子穿好衣裳,不见外的端过桌上的盖碗,一口喝干,骼膊在嘴上一蹭,动作粗犷肆意。
“嚯,您还是来求人的……”
杨立安上下打量了六子一番,怎么也没看出半点求人的态度,说着坐回树下,翘起二郎腿,一抖长袍,摆起了谱。
“我交了个搭班儿的弟兄,想走您的路子,跑个堂会,我那弟兄正儿八经有能耐的,书、相声、唢呐,全都拿的起来!”
“诶呦呵,少爷,您这是求人啊?”
难得见到平日里一股子莽劲儿的六子低头,杨立安可是想好好稀罕稀罕。
“空口白牙的跑人家跟前儿求人?也不找个姐儿什么的摆一桌,怎么好意思开得了口?”
此言一出,六子脑袋嗡的一声,一股子邪火直冲天灵。
杨立安,他姐姐曾经的床上客,他、甚至他姐姐,都曾以为这个人是可以托付的依靠。
也就是这个人,第一次教会了姐弟二人,姐儿就是姐儿,嫖客就是嫖客,床上的话床上了,任谁都别当真……
正是为了跟这个老嫖客翻脸,六子才会把事儿做了个绝。
这也是为何他答应了陈秋寻堂会,却一直迟迟不肯动弹的缘故……
“td给个痛快话,行就行,不行拉倒……”
“嘿!不行!”
看着六子变了一副臭脸,杨立安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儿也激了上来,不好惹又不是不能惹,你跟谁俩呢?
就算我跟你姐姐闷得儿蜜,可爷们儿给钱了,我给钱,你姐姐‘拿活’,天经地义,说破大天都有理,又不是白嫖,凭什么惯着你的臭脸啊?
就这态度,还求人?
“你不有能耐么?跟你那兄弟继续唱你数来宝去呗?”
说是让二人唱数来宝,倒不如说是直接指着二人鼻子骂臭要饭的乞丐。
六子也算得上老江湖,自然明白其含义,脸色愈发的难看。
骂他也就罢了,他死皮赖脸的不在乎,但是敢骂陈秋?
这些日子搭班,他可是真把陈秋当自家弟兄了。
他又不是傻子,人家读过书,会写字,各种玩意儿一学就会,一点就通,跟自己搭班托杵破份,明显是抬举自个儿。
他兄弟这么大能耐的人,却还一直六哥六哥的叫着。
“弟兄尊重我,给面子,我六子不能不兜着!”这也是他明知道自个来这儿会挨白眼,却依然跑这一遭的原因。
“成,杨老板,您这话六子我记住了,咱山水有相逢,您最好别有求着我们的时候。”
“呦呦呦!你丫谁呀?我下龙凤大贴儿请你来了?这我家,谁t舔着脸找……”
“怎么着?少九爷?您这高门贵府,我们姐弟俩来不得呗?”
门外一声冷笑,将杨立安的话噎了回去。
循声望去,却原来是菊仙。
她实在放心不下自个儿那废物弟弟,跟‘妈妈’告了个假,随着找了过来。
“诶呦,我说谁呢,你要早到,我早就答应了。”
杨立安看见来人,瞬间改了一副笑模样,摇摇晃晃的走过去,伸手便要往菊仙的上三路够。
“你他妈……”
“闭嘴!”
菊仙侧身闪开咸猪手,喝住了想要开骂的六子,随即扭头看向杨立安,淡淡的道:
“跟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搭伙的是一个叫陈秋的伙计,既然我们少九爷高攀不上,那我们还是……”
“谁?”
菊仙话音未落,杨立安便已高声打断:
“你说谁?”
菊仙双手抱胸,斜倚着门,露出轻篾的笑容。
“陈秋,怎么着?”
“是那个喜福成戏班出来的进步人士陈秋么?”
“你管得着么?跟你有个屁关系”
跟自己弟弟搭伙的人,菊仙自然要问个清楚。
叫陈秋,每天早功还是唱戏的那一套,再加之最近查抄张宅闹得沸沸扬扬,猜也猜出这个人是谁了。
菊仙仪态轻挑,表情轻篾,寻常人眼中的少九爷,在她这里,不过是个贪财好色的铜豌豆而已。
再看杨立安,脸上红变青,青变紫,眨眼之间,紫又变回了红,一阵变幻,终归强挤出了一抹笑容。
“嘿嘿,菊仙,你们姐弟俩怎么不识逗呢,我这儿开个玩笑!
说着搓着双手,扭回身看向六子,弯着腰,一脸讨好客气的姿态
“嘿嘿,少爷,哥哥求你点事,你那个弟兄,能不能给哥哥我引荐引荐……”
六子虽不知杨立安为何这般姿态,但他却清楚,如今攻守之势异也,于是乎,整个人愈发的抖了起来,对着老杨一阵打量。
“呦呵?办事儿啊?”
“昂……”
“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