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花果山往西,不过三日路程,天就变了颜色。不再是东海上空那种透亮的蓝,也不是灵山周遭虚伪的祥云金霞。这里的云层厚得象浸了油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天边,边缘泛着铁锈般的暗红。风从云缝里钻出来,带着股腥气,象是从什么陈年的伤口里吹出来的。
孙悟空扛着棒子,踩着云走。
脚下的云气凝了又散,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锁子甲的甲叶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石声,在这片过于寂静的天空里,显得格外清淅。
他胸口处,非非那点微光贴着心口皮肤,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搏动。象刚破壳的雏鸟心跳,轻,快,稍不注意就会错过。自打花果山出来,她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不传递清淅的意念,只是存在。偶尔,当孙悟空心绪波动得厉害时,她会轻轻颤一下,象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也好。不说话也好。
有些话,说出来,反倒不知该怎么接。
孙悟空又想起那片被修整得如同盆景的山,那棵棵被修剪成标准圆形的桃树,那群跪在地上、连恐惧都要按“规矩”来的猴子,还有通臂老猿脖颈后那圈淡金色的“安性环”。
“规矩”……
这俩字在孙悟空齿间滚了滚,带着铁锈味。
五百年前,他最恨的就是规矩。南天门守将的规矩,蟠桃园土地的规矩,玉帝老儿钦定的“品级尊卑”的规矩。那时候,砸就完了。金箍棒下,什么规矩都是粉齑。
五百年莲台枯坐,看了太多。
看人间州县,官吏拿着《天朝律例》收捐加赋,饿殍倒毙在写满“仁政”的告示旁。
看山野妖灵,修出人形第一件事就是学“礼”,对着根本不懂的经文磕头,只求一张不被剿杀的门票。
看灵山法会,罗汉菩萨论辩“戒律精微”,座下小沙弥却因踩坏一块青砖,被罚在烈日下跪香三日。
看得多了,那腔见规矩就砸的烈火,反倒慢慢沉了下去。沉进了骨头缝里,凝成了更硬、也更冷的东西。
砸一个贪官,朝廷会派十个来。
除一个恶神,天庭自有后备填补。
得想。得看清。
这源源不绝、无处不在的“规矩”,根子到底扎在哪儿。
“非非。”孙悟空对着胸口那点微光,低低开口。
没有回应。只有一丝极轻微的暖意,通过锁子甲和内衬,熨在皮肤上。
“你说……”孙悟空望着前方铅灰色的云海,“要是这漫天上下,从玉帝到土地,从如来到沙弥,都觉得一套规矩好,都觉得按这套来,天下就太平了……”
“可偏偏,有人在这‘太平’里,憋得喘不过气,疼得睡不着觉。”
“那这规矩……还对不对?”
微光轻轻闪铄了一下。
依旧没有成型的意念传来。但孙悟空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懵懂的叹息。
或许是他自己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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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焕是张网。”
云头上,孙悟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象是在对非非说,又象是自言自语。
“网眼大小,是量过的。专等看俺这刚撕了袈裟的‘佛’,还肯不肯往这网眼里钻。若俺束手,或辩一句‘我乃斗战胜佛’,他们便觉得,俺心里那点佛门的‘体面’,还没丢干净。往后,就有的是法子,用这‘体面’来拿捏俺。”
胸口微光,温温地贴着。
“玉真子,是面镜子。”
孙悟空眼前浮现出镇渊关上,那老道临死前喷血嘶吼的模样。他毕生所求,不过是一张“仙箓”,一个被天庭承认的“名分”。为此,他可以毫不尤豫地用雷劈向任何被定义为“妖邪”的存在,不问缘由。
“那镜子照着的,不是俺,是天下所有还在凡力三层里打滚的修士精怪。照给他们看:瞧,这就是你们跪着求的‘正途’。不过在俺看来就算求到了也就是换个更金贵的笼子,当个更标准的傀儡。”
云层更厚了,隐隐有沉闷的雷声在极远处滚动。
“至于哪咤……”
孙悟空顿了顿。左肩那道被火尖枪刺穿的伤口,早已在强悍的肉身本源下愈合如初,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痕。但此刻,那处皮肉却莫名地传来一丝细微的、幻觉般的刺痛。
不是肉身的记忆。
是更深的东西。
与哪咤那一战,生死搏杀只在瞬息。但有些东西,却在火眼金睛与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中,烙进了意识里。
那时,非非就在他怀中,因激烈的概念冲突而濒临溃散。她的存在,她的颤斗,仿佛是一面无比敏感、也无比脆弱的镜子,将战场上那些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冲突,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折射、放大,让孙悟空看得更清。
那是三个哪咤。
最外面,是那身光华璀灿的“三坛海会大神”。银甲鲜亮,红绫如火,头顶神印沉浮,一举一动皆契合天将诛魔的法度。完美,却也僵硬。象一尊被无数看不见的金色丝线提起、操控的玉雕神偶。
这层壳子底下,却锁着团东西。看不清面目,只有一股灼热、暴烈、不屈的“意”。像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熔岩,像锁在深潭里的怒蛟。它冲撞,它嘶吼,它拼命想顶破那层华丽坚硬的壳。那是陈塘关前剔骨还父的少年,是东海浪涛里抽筋扒皮的魔童。
而在这壳与魂的剧烈撕扯、挤压中,生生磨出了一片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伤。那不是流血,不是断骨,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被持续撕裂的痛楚。无声,却震耳欲聋。
三身叠加,一身比一身痛苦,一身比一身绝望。
“玉帝派他来……”孙悟空声音冷了下来,字字如冰珠砸落,“心思毒得很。”
“一来,试俺敢不敢对这位名声赫赫的三太子下死手。”
“二来,逼哪咤在听令和本心之间做决择。选听令,就证明那身大神的壳子,终究焊牢了。选本心?嘿嘿……”
“三来,最毒的就是这第三——他怕的,根本不是哪咤反。他怕的是哪咤不反!”
孙悟空眼中熔金之色缓缓流转。
“玉帝老儿,是拿俺当烧红的铁棍,去捅哪咤心里那炉子!看是能把火星彻底捅灭,还是……干脆把整炉子炭都点炸了!”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用敌人的血,要么淬硬自己的刀,要么……寻个由头,把已经出现裂纹的刀,直接回炉。
胸口的微光,轻轻地、持续地颤斗起来。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日战场上,那令人窒息的撕裂与灼痛。
“怕了?”孙悟空低头,手掌轻轻复在心口处。
微光在他掌心下蜷缩,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淅的依赖。
“别怕。”孙悟空抬头,望向西方那越来越浓重的云层,声音里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
“俺这根铁棍,偏不如他的意。要捅,也得捅该捅的地方。”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云海,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金光,没有瑞霭,没有莲花飘洒。
就那么突兀地,象一幅厚重肮脏的灰布,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撕开。
裂缝中,是一片绝对的“静”。
那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连风声、云流声、乃至自身血液流动声都被抽离、吞噬的死寂。在这片死寂的中心,一片深黑色的海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同样凝滞不动的铅灰色天空。
而在海天之间,一茎青莲,亭亭而立。
莲瓣将开未开,含着露,敛着光。
莲上,立着一人。
素白麻衣,赤足散发。手中无宝瓶,无杨柳,只有一身洗得发旧的衣衫,和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观音。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莲上,站在那片诡异的无风带中心,看着孙悟空。脸上没有悲泯的微笑,没有普度众生的宝相庄严,只有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不容错辨的凝重。
孙悟空停下云头,金箍棒从肩上滑落,杵在脚下凝实的云气上。
他们隔着百丈虚空对望。
风,不知何时停了。
“菩萨,”孙悟空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象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无声的涟漪,“好久不见。这次,是替谁传话?玉帝,还是如来?”
观音的目光,在孙悟空身上停顿片刻,扫过他肩上浅淡的旧痕,扫过他眼中沉淀的熔金色,最后,落在他虚掩着心口的手掌上。
她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似是惊异,似是了然,更深处,藏着一丝近乎悲泯的痛楚。
“悟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澈冷冽,直透灵台,“前路是西海。过西海,便是你当年皈依之始。你当真要回去?”
“回去?”孙悟空扯了扯嘴角,“菩萨说笑了。俺是往前走,怎么是回去?只不过……这次想倒着走,看看风景。”
“那路上没有风景。”观音缓缓摇头,目光如穿透云层的月光,落在孙悟空脸上,“只有针,只有线,只有一重重烙进骨血里的名与责。你看一次,痛一次;揭一次,伤一次。何苦?”
“痛?”孙悟空笑了,“菩萨,俺是从八卦炉里炼出来的,是在五行山下压过来的。痛这玩意儿,俺熟。倒是你们……”
他踏前一步,脚下云气轰然散开一片。
“你们把痛裹上锦绣,描上金边,说这叫修行,叫磨砺,叫必经之劫。然后让天下人跪着去求这份痛,还要求得感恩戴德。”
“这就不叫苦了?这叫……骗!”
最后那个字,他咬得极重,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观音沉默了片刻。海面倒映着她素白的身影,微微摇曳。
“若无此锦绣金边,若无此名责枷锁,这茫茫三界,弱肉强食,浑浑噩噩,又与炼狱何异?”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沉甸甸的重量,“你只见枷锁沉重,可曾见枷锁之外,血海滔天?秩序纵然冰冷,终究……护得住一方屋檐,三餐炊烟。”
“秩序?”孙悟空大笑,笑声在死寂的海天间回荡,显得突兀而刺耳,“谁的秩序!玉帝坐在凌霄殿定的秩序?如来捏着佛珠论的秩序?”
“凭什么他们定的就是天条?凭什么他们说的就是佛法?凭什么他们拿起笔,把活生生的人写成神职,把有血有肉的魂压成果位,就成了护佑苍生?”
“他们护的是什么?护的是他们坐在上面的那个位置!护的是这套让他们高高在上、众生跪拜的规矩!”
孙悟空手中金箍棒抬起,棒头指向西方,指向那看不见的灵山,看不见的凌霄殿。
“你看看这花果山!看看那群被安性环勒得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猴子!看看这天下,多少哪咤被名压碎了骨头,多少玉真子把自个儿修成了木偶!”
“这就是你们要护的屋檐?这就是你们给的炊烟?”
观音静静地听着。她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那疲惫,越来越深,深得象要把她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也吞没。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得很透,悟空。比五百年前透,也比坐在莲台上时透。”她顿了顿,“你看清了雷焕的网,玉真子的镜,哪咤的……刀。”
她提到“哪咤”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孙悟空虚掩的心口。
“但你看清自己了吗?”她问,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如冰锥刺破寂静,“你看清自己在这局中,究竟是什么吗?”
孙悟空眉头一皱。
“你是劫材。”观音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淅,“玉帝以三界为盘,众生为子。那哪咤,是颗生了异心、摇摆不定的子。而你,就是他投下的劫材——不为胜负,只为挑起争端,逼那颗不定的子,露出破绽。”
她目光如电,刺在孙悟空脸上。
“你以为你一路东归,是他拦不住你?不,他是让你走,让你看,让你怒。再让你掉头向西,去寻你的师父,你的师弟。”
“你每见一个故人,便是在他棋盘上,落下一枚劫材。”
“你每问一句可还记得本来面目,便是在他苦心经营的名位铁壁上,敲出一道裂缝。”
“他在等。等你把那些潜藏的不安,都挑到明处,都染上反叛的颜色。”
“然后……”
观音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万钧寒意。
“……他便可以名正言顺,清洗棋盘。”
海面,依旧平静如镜。
但孙悟空脚下的云气,却开始无声地翻涌、沸腾。
原来如此。
好大的一盘棋。
好冷的一颗心。
孙悟空沉默着,握着金箍棒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发白。
“所以,”他开口,声音嘶哑,“菩萨是来劝俺,为了八戒、沙僧、师父他们好,别再往前走了,是吗?”
“是劝你,”观音凝视着孙悟空,“也是劝我自己。”
她抬起手,素白的指尖,虚虚指向孙悟空的心口。
“你护着的那点光……很特别。她是因你极致的意志而生,是这世间第一缕有了自觉的可能性。珍贵无比,也脆弱无比。”
“西行路上,每一步都浸透了定义之力。对她而言,那是砒霜,是业火。你带她踏上那条路,等于亲手将她投入溶炉。”
“纵然有我瓶中甘露,可塑无垢之形,暂作凭依……但形塑之日,便是她从不可捉摸之概念,变为可被伤害之存在之时。从此明枪暗箭,因果业力,皆能伤她。”
“更遑论,若无自知,纵有仙躯,也不过一具空壳。她需先明我,方能真正驻形。而这自知之路,比你挑断自身缝合之线,更为凶险缈茫。”
她放下手,眼中疲惫几乎化为实质。
“我予你承诺:若有一日,你与她皆走到那一步,非甘露塑形不可……可来寻我。”
“但在那之前,悟空,回头吧。”
“你看他们是故人,是兄弟。他们看你……或许是灾星,是劫数。”
话音落下,她脚下青莲,花瓣开始缓缓合拢。
素白的身影,随着莲台,一点点沉入那墨色般沉寂的海面。
孙悟空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着她消失,看着海面恢复平滑,看着那片无风带悄然弥合,仿佛从未存在。
只有她最后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
劫数?
灾星?
孙悟空低头,看向掌心。非非的微光,不知何时,从他心口渗出,静静悬浮在他掌中。光芒依旧微弱,却不再闪铄不定,而是凝成一点稳定、温暖的星芒。
她似乎听懂了刚才的对话。
也似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怕吗?”孙悟空问她。
微光轻轻摇曳,向孙悟空掌心靠了靠,传递来一丝清淅的、毫无尤豫的依恋。
孙悟空合拢手掌,将她重新纳入心口,贴着最温热的地方。
然后,抬头,望向西方。
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血红色的夕阳,如一只巨大的独眼,冷冷地俯瞰着大地。馀光所及,一条浑浊不堪、死气沉沉的大河,如巨蟒般匍匐在远方地平在线。
水声呜咽,随风传来。
带着腥气,带着沉沙,带着无数载沉载浮、永世不得超生的罪业与寂聊。
流沙河。
到了。
孙悟空扛起金箍棒,最后看了一眼观音消失的海面,又看了一眼东方,那早已看不见的花果山。
然后,转身,纵身一跃。
云气炸开,化作一道笔直向前的乌金色流光,刺破血色夕阳,撞向那片浑浊的死水。
风中,只留下一句低语。
“灾星就灾星。”
“这棋盘,俺掀定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