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流镇坐落于怀水与姑兰河的交汇处。
月色下,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倒映出两岸青瓦灰墙的房屋。
衙门前,两尊石狮好似夜色中的巨兽。
朱漆高门之上悬着一方金匾,上书“皇庭司”三个大字——百姓惯称它为衙门。
在衙门斜对面,王彦蜷缩在角落,身旁的青砖墙替他挡住了些许寒风。
他面色惨白,一只手臂软绵绵的垂在身侧,可眼里却不见失去胞弟的悲怆,只有得逞似的亢奋
“叶长山”王彦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弟弟王阳被打烂的脸。
汹涌的恨意在心底翻涌,但更强烈的贪欲已占据心头。
“等官府把你们砍了头,田地和野猪都是老子的!”
他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还有告发拜神道信徒的十两赏钱!”
十两银子,在双流镇这样的小地方,足够他快活好一阵子了。
想到此,王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看见官差将叶家众人捉拿的场景,而自己则揣着银钱,大摇大摆地踏进赌坊
他紧绷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个扭曲而阴狠的笑容。
“铛——铛——铛——铛——”
远处传来四声沉闷悠长的锣响,穿透了寂静的夜色。
四更天了。
王彦忽地抬眼,看向皇庭司的方向,精神愈发亢奋。
再过两更,天就亮了。
马蹄山顶,破庙的轮廓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颓败荒凉。
叶源盛紧了紧手中的竹片,深吸口气,大步迈向那黑洞洞的庙门。
叶长山背着体弱的弟弟,紧随在后。
庙内黑暗如墨,仅有几缕微弱的月光从屋顶破洞泄下。
三人摸索着靠近供台,只能模糊辨认出神象的轮廓。
叶源盛见长子僵立在原地,心头一急,伸手在他后背用力一推。
叶长山猝不及防,一个跟跄前扑,顺势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
“小子叶长山,拜见山神大人!”
他伏着身,等待着那威严的声音。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叶长山茫然地抬起头,望向供台上的神象,又徨恐地回头看向父亲和弟弟。
叶长川见状,连忙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父亲,我们也拜,莫要怠慢了山神。”
他不等父亲回应,便已跪下,俯身拜道:“小子叶长川,拜见山神大人!”
叶源盛看着两个儿子匍匐在地,尤豫片刻,终是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他面朝供台,朗声高呼:“青石村叶源盛,叩见山神!”
随即伏地,重重磕了三下。
泥塑中,林清玄在三人入庙的那一刻便被惊醒。
见是叶长山拖家带口,在供台前跪拜,顿时火起:“好小子!前脚警告过你,后脚就把我卖了!”
他下意识将念头扫过脑海深处的神龛,但见香炉内依旧只有一丝灰气盘旋。
“竟然没有新的香火?难道是心不诚?”
他看向叶长山身后二人,一时琢磨不透,决定再观察片刻。
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迟迟等不到回应的叶长山,心头弥漫上一层恐惧。
他额头贴地,双手死死攥成拳,声音带着急切:“山神大人!您说过,若遇难处,可来寻您!求求您,救救我们一家吧!”
林清玄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摊上事了,难怪深更半夜上山,不过这倒是个获取香火的机会”
他念头急转,压下心中的不快,通过魂体发出声音:
“吵吾清净,所为何事?”
空灵而威严的声音壑然在庙内回荡。
叶长川浑身一颤,仿佛一股电流从脚底窜到头顶,心中惊奇不已。
叶源盛从未听过山神的声音,只是听老村长偷偷讲过,山神会显灵,能口吐人言。
此刻亲耳听到,那早已被遗忘的敬畏感重新翻涌上来,仿佛将他拉回许多年前,村民虔诚祭拜的场景。
他见山神垂询,生怕长子因笨拙而说不清要害,立刻抢先一步开口:
“山神大人!长山长山今夜与人争斗,失手打死了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另一人逃走了,此刻怕是已到镇上。长山被您赐福,明日只要官差一查,根本瞒不住,到时我们一家老小,都在劫难逃!求山神垂怜,救救我们一家五口的性命!”
话语到最后,已是近乎哀求。
林清玄听罢,简直气结:
“真是操蛋!怕什么来什么!叮嘱了他要低调,这才过去多久,竟然惹了人命官司,还要把官差给招来了!”
他心中又惊又怒,更有深陷泥潭的无奈。
可事已至此,他只得强压下怒火,声音陡然转冷:
“叶长山!本神曾告诫于你,莫要招摇!如今祸事已生,你才知畏惧,此乃咎由自取!”
叶长山吓得浑身哆嗦,生怕山神因此撒手不管。
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将他淹没,急得连连磕头:“是小子的错!全是小子的错!您如何责罚,小子都认!只求只求您开恩,救我爹娘,救我弟妹!”
他脸颊挂着泪,声音哽咽。
一旁的叶长山见大哥崩溃自责,连忙抬头,急切辩解:
“山神大人息怒!此事并非全是我大哥之过。那王家兄弟素来在村里横行,今夜他们觊觎我家的野猪,那是我们活命的口粮,大哥情急出手,也是为了护家。只是只是他初得神力,未能掌控分寸,这才失手酿成大祸!”
他声音恳切,试图唤起山神的怜悯:“我们我们真的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恩?”林清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听你之意,莫非是怪本神赐福有错,害他杀人不成?”
叶长川心头一紧,急忙伏地,声音带着徨恐:“小子万万不敢!小子是说小子是说”
他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脑中飞速转动:
“听父亲所言,当年马蹄山附近的村子,全赖山神大人的庇佑,方能风调雨顺。您心怀慈悲,福泽苍生。我们如今也是走投无路,只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
叶长川的话语,却让林清玄一愣。
“难道在我之前,这里还真有过山神?那他去哪了?”
这个疑问瞬间在脑海划过,他猛地想起叶长山白天所言,再将其联想,不由一惊:
“难道是被朝廷”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心头,让他对朝廷的忌惮更深了几分。
正当此时。
叶源盛忽地挺直了背脊,双手高高捧起竹片,直面幽暗的供台:
“山神大人!老村长曾说,这竹片是您亲手所刻,能辟邪保平安!”
他死死盯着黑暗中模糊的神象,声音发颤,
“求您看在当年这方庙宇,也曾受过我青石村一点微末香火供奉的情分上,救救我们吧!”
泥塑中,林清玄的视线定格在那片被高高捧起的竹片上。
得益于魂体的特殊感知,庙内的景象在他眼中亮如白昼。
可当看清竹片上的字符时,他脑中轰鸣炸响!
但见那三寸竹片之上,刻着一行诗: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雪夜有感
这是白居易的诗句!
这莫名熟悉又亲切的感觉,却让林清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