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试想。”
“——我泗水亭,连一个粮仓都护不住,尚且还要封亭、借刀兵来自保。”
“真得了这许多兵刃,那成什么了?”
“是兵刃护亭,还是亭护兵刃?”
“便是亭护兵刃,又如何护得住??”
见张宁陷入沉思,刘稷也是毫不含糊,趁热打铁,补上这最后一句。
而在刘稷话音落下之后,张宁垂眸思虑良久,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狗官此举,确有异样。”
“但少君所言重重,都只是猜测。”
“未必不是如此,却也未尝就是如此。”
…
“狗官贪婪,奸诈。”
“武库中的军械,也确实多年不曾修护。”
“此番,少君有求于彼,狗官未必不是趁此机会,让少君出钱出力,修护武库的军械。”
“等军械被少君修护得当,狗官便可上报郡府,以‘修护军械’为由请调钱粮,又或截留今年的税赋。”
“要知当年买官,狗官并不曾真的拿出四百万钱——时至今日,也还赊欠着修官钱。”
“这些年,除了少君所掌的泗水亭,其馀各乡各亭,可都没少被狗官敲骨吸髓……”
嘴上虽是这么说着,但随着话说出口,张宁暗下却有些迟疑起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
理论上,沛令确实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间接从刘稷手上捞一笔钱。
或是更直接一些。
以‘修护军械’的名义,直接伸手向刘稷要一笔钱,然后把要来的钱塞进腰包!
再投桃报李,满足刘稷的要求,象征性借出去几把刀剑——甚至送几把刀剑给刘稷,皆可。
但问题在于:这么些年,沛令对刘稷背景的忌惮,是自上而下,贯彻整个县衙的!
沛令再怎么贪财,再怎么急着凑修官钱,怕是也不敢把注意,给打到背靠牟平刘氏的刘稷头上?
除非,沛令真如刘稷所说的那般,要联合太平道造反。
只有打定了主意要‘改天换日’,沛令才会不再顾忌刘稷的背景。
可话又说回来——都要造反作乱了,沛令又何必费尽心思,从刘稷手里捞钱?
等日后起事,直接去泗水亭抢不就得了?
何必大费周折,还给刘稷白送一批武器军械,给日后的自己找麻烦,增加攻打泗水亭的难度?
所以这个说法,显然不大说得通。
也不出张宁所料——听闻此言,刘稷只与樊庄稍一对视,而后便怪笑着摇了摇头。
分明是觉得:沛令为了捞钱,就敢不顾忌自己的背景一说,多少有些可笑。
见刘稷如此作态,张宁当即深吸一口气,眉宇间,也莫名涌上一丝烦躁。
“也可能是这些年,狗官对泗水亭垂涎欲滴。”
“却碍于少君、碍于牟平刘氏而没能下手,故而记恨少君。”
“此番,便以军械为谋,要治少君一个私调军械,意图不轨的罪名。”
“又或者,将整个武库的军械都托付少君,再暗中派人抢走……”
不等张宁说完,刘稷便是一阵苦笑摇头,神情尽显无奈。
“归根结底,张伯是想说:我方才所言种种,皆乃臆测,并无实据。”
“是也不是?”
被刘稷强行打断,张宁也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颇有些别扭的抬头看了看樊庄。
定下心神,却又缓缓点下头。
却见刘稷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间,完成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张伯所虑,不无道理。”
“即无实据,我自也无法断定沛令,是否与太平妖道有瓜葛。”
“所以昨日,随叔公一同送来县城的,还有我泗水亭的八百石税粮。”
“——今岁农税,我泗水亭,交了粮。”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番话,自是惹得张宁一头雾水,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泗水亭农税交粮,倒确实算的上稀罕事。
可这……
便见刘稷含笑侧过头,将话头递给一旁的樊庄。
“八百石税粮,有五十石掺了大黄。”
“除非再三浸洗,否则,食此粮者,必泻下数日而不止。”
樊庄说罢,刘稷再顺势接上。
“往后数日,阿强都会在城外,盯着施‘符水’救人的太平妖道。”
“一旦有流民,在吃下妖道所赐的‘符水’后成片泻下,便可知:我泗水亭交到县衙的税粮,被沛令送到了城外妖道之手。”
…
“如此,可算得实据?”
“可否证得沛令,与太平妖道有瓜葛?”
“可否能说明,这许多军械,不过是沛令借我泗水亭之手,转送于太平妖道,以供作乱之用?”
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步步紧逼的接连数问,直惹得张宁额角冒出一层薄汗。
下意识抬手一抹,嘴上却道:“如若没有呢?”
“若没有流民,因喝下太平道所赐‘符水’而泻下,该当如何?”
便见刘稷应声一摆手。
“若无人泻下,自是我刘稷胡乱揣测,无中生有。”
“这些军械,便当仍留于武库,我泗水亭一件不取,再去给沛令送上钱财,以作修护军械所需。”
“然若有——而且是成片泻下,又当如何?”
霎时间,张宁再次皱眉低头,陷入沉思。
刘稷所言重重,在张宁的脑海中飞速串连、碰撞。
最终,却仍是拼出那个严丝合缝,令人遍体生寒的可怕真相。
“如此,便是他们……”
“真要反……”
无意识的一声呢喃,竟是把张宁自己给吓得一颤,碗中酒水都被碰撒了些许。
口干舌燥间,张宁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却仍是将带有侥幸的目光,投向对座的樊庄。
“樊老兄。”
“不、不止于此吧?”
“他们……为何……”
“狗官……妖道……”
“为何……”
却见樊庄微微一摇头,旋即深吸一口气,似是心有馀悸的发出一声长叹。
“究竟为何,怕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与其穷究其因,不如早做准备,以应其果。”
说着,樊庄稍侧过身,拉过刘稷的手:“这些年,幸好有这么个四小子,殚精竭虑,保我泗水亭安宁。”
“眼下,便该是由张老弟,护整个沛县周全了。”
…
“复巢之下,断无完卵。”
“便是为了泗水亭,我和四小子,也会倾力而为,助张老弟安定沛县。”
“但此事,终归是要以张老弟为主,要张老弟下定决心。”
“如若不然,只我老少二人,怕是连区区一个泗水亭,都断然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