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小儿安敢欺我至斯!”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脆响,沛令手中的水碗,便在县衙侧堂的地上破碎开来。
上首主位,沛令牙槽紧咬,面上肥肉剧颤。
那双迸发出熊熊怒火的眼眸,死死锁定在侧堂外,刘稷离去时的方向。
“好一个刘稷……”
“好一个刘泗水!”
咬牙切齿间,沛令肥硕粗短的手掌,又在身前桌案上重重一拍。
而在沛令身侧,先前在县衙外迎接刘稷的差役,却是神情郁闷的躬下腰,在沛令宽大的后背上轻抚了抚。
“族兄。”
“那刘稷,当真与牟平刘氏,有如此渊源?”
在差役的安抚,以及短暂的粗重喘息之后,沛令也总算是稍稍平静下来。
便深吸一口气,面色阴晴不定的摇了摇头。
“本官履任之时,此子便已远在牟平,伺奉刘老太尉左右,形同子侄。”
“临终之际,老太尉更曾手书故旧,欲举其为孝廉。”
“虽未能成行,却多半是因此子,并非老太尉血脉子嗣。”
…
“及此子与牟平刘氏——即便不是同宗血亲,也必然渊源颇深。”
“若非如此,老太尉故去之后,此子与牟平刘氏,便必然会渐行渐远,形同陌路。”
“自更别提连络书信,礼尚往来了。”
说着,沛令下意识将手探向桌案,却迟迟没能摸到水碗,这才将目光扫向堂内,那散落一地的碎片。
心中烦闷再添三分,只不耐的扯了扯衣襟,面上却已是瞧不见多少怒色了。
“连络书信,礼尚往来……”
倒是沛令如是一番话,惹得身旁的差役心头一动。
“未必就是真的?”
“万一,是那小儿狐假虎威……?”
却见沛令应声摇摇头:“此事无假。”
“刘岱、刘繇兄弟二人,先后为名士陶丘洪所举,已然扬名天下。”
“此事,绝非区区一亭之长所能获知。”
“唯有往来书信,此子,方能自牟平刘氏,知岱、繇二人近况。”
言及此,沛令终是不由的深吸一口气。
“宗族血亲与否,或真假难辨。”
“但连络密切,渊源颇深,却必然不假。”
“尤其当年,此子自牟平还乡,便一掷千金,捐官、买地……”
剩馀的话,沛令虽未说透,却也已是言外意显。
——刘稷买官、买地,乃至在泗水亭建造粮仓等花费,都必然源自牟平刘氏的资助!
且不论刘稷与牟平刘氏,是否存在血脉亲缘,又或是深厚情谊——单就是这笔庞大财富,就足以说明:刘稷在牟平刘氏,有着相当的分量。
哪怕这一切,都是由于刘稷与故老太尉,一钱太守刘宠之间的‘旧情’;
哪怕如今的牟平刘氏,仅仅只是因为刘老太尉的嘱托,而对刘稷亲近有加;
即便是如此淡薄的渊源,也绝非沛令一介秩四百石的小官,所能够抗衡。
“唉……”
“旁的便也罢了。”
“只是不曾想,此子胆大包天至斯,竟敢讨要兵刃?”
“万一日后朝廷追究,族兄,只怕不好交代啊……”
差役摇头叹息,无奈的道出一语,却引得沛令稍一挑眉角。
片刻之后,又莫名一阵冷笑连连。
“若非此子今日这般,本官,还不知该如何动武库的心思呢……”
“哼哼……”
…
“去,给城外传话。”
“便说,他们要的兵刃,连同泗水亭今秋的上万石新粮,本官,都替他们备好了。”
“取不取的到,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冷声低语着,沛令眼皮微抬,眸中闪过一丝幽光。
目送差役离去,先前那抹阴戾的冷笑,便再度回到了沛令脸上。
“以为背靠牟平,便能视本官为草芥?”
“呵……”
“且待明岁春暖花开,泗水亭几人埋骨,几人得存……”
迈出县衙大门的高槛,午后阳光刺眼。
刘稷驻足阶上,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块垒尽去,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打自刘稷从牟平归乡,做了泗水亭的亭长,就免不得要和这沛令,以及县衙的官吏打交道。
时日久了,县衙里都是些什么货色、各自都是什么脾性,刘稷自然早已摸透。
便如今日这般——应对起来,自然是驾轻就熟,手到擒来。
只不过,应对自如是真,疲惫、不适也同样不假。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便是最后一遭了。”
如是想着,刘稷缓缓回过身,昂起头,眼神复杂的看向县衙正门。
“下一次再来,大概是明年季夏。”
“皆时,亭长未必是亭长。”
“县令,也未必还是县令……”
回忆着方才,沛令在自己面前的诸般作态,刘稷终是将目光缓缓收回,拾阶而下。
走到县衙正门斜前方,不出意外的,见到樊强牵马驻车而立的高大身影。
“少君。”
樊强近乎本能的一声招呼,刘稷却是难得没做出回应,只沉着脸‘嗯’了一声,便顾自上了车。
察觉出刘稷情绪不对,樊强也没再多言,当即攀上前室,驾车驶离。
马车驶出不过百步,刘稷又叫停了车,说车里闷得慌,偏要落车步行。
于是,便由樊强牵着车马,跟着刘稷的脚步,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二人便这么一路走,一路无言。
都快走到城门了,樊强才终于试探着开口道:“县衙一行,事有不顺?”
闻言,刘稷面色阴郁依旧,只从怀中,取出一张盖有县令公章的文书。
樊强伸手接过,低头大致扫了一眼,便疑惑的再度侧头望向刘稷。
“修护军械?”
只此一问,刘稷便当即明白,樊强没看透这份文书的名堂。
遂深吸一口气,语带莫名惆怅道:“不敢明借兵刃,便只能以此为名。”
“今日,是把兵刃交给我泗水亭‘修护’。”
“等什么时候‘修护’完,再交还县衙,重归武库。”
便见樊强闻言,当即恍然大悟的长‘哦~’了一声。
“嘿,要不说能做官儿呢。”
“这脑袋,就是比俺们农人灵光。”
如是感叹一番,樊强又颇为刻意的干笑了两声。
见刘稷仍旧一副面色昏暗的模样,只得再问道:“兵刃都愿意借,那封亭一事,县尊想必也不会为难?”
“事情顺利,怎少君…仍愁眉不展?”
言罢,樊强还不忘环顾一圈左右,确认周遭近处无人。
刘稷却是应声止步,沉默许久。
终,还是长呼出一口浊气,面色却是愈发显出阴郁。
“一来,是粮仓的事。”
“县尊提及农税,我才想起此事。”
“早先的存粮,是能搬去后山暗仓。”
“可今年秋收所得,却藏不住。”
“——泗水亭不卖粮,连农税都折钱上缴,是早就传遍了全县的。”
“全县的人都知道:秋收过后,泗水亭的粮仓,至少也要有上万石粮食才对数。”
…
“二来……”
说着,刘稷缓缓低下头,从樊强手中,接回那张‘令泗水亭修护军械’的文书。
“二来,便是这兵刃。”
“还有县尊今日的诸般作态……”
“似是在谋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