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友谊商店的玻璃门厚重得象隔绝了两个世界。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上海阿姨,正用眼角馀光打量着眼前这两个虽然穿得人模狗样,但眼神里透着股子“饿狼”劲儿的男人。
“先生,买什么?电视机在二楼,手表在那边。”阿姨语气淡淡的,透着一股子优越感。
李成儒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兜里死死攥着那卷厚厚的外汇券,刚想开口问问那台昨晚想了一宿的“三洋”双卡收录机。
“我们要买那个。”
苏云的手指越过那些闪闪发光的消费品,指向了柜台最角落、几乎无人问津的一个展区。
那里摆放的不是家电,而是一些进口的工业零配件和专业器材。
“我们要那两卷航空级高强度钢丝,也就是日本进口的‘琴钢丝’。”苏云的声音平静,却象惊雷一样在李成儒耳边炸响。
“还有那台索尼的便携式编辑控制器,虽然是上一代的型号,但也够用了。”
李成儒愣住了。
那个售货员也愣住了。
“那是工业品,不卖给个人的。”售货员皱眉,“而且那个钢丝死贵,要二百块外汇券一卷,有什么用啊?”
“同志,我们是央视《西游记》剧组的。”苏云再次掏出了那个百试百灵的工作证,虽然只是个顾问证,但在外汇券的加持下显得格外有分量,“这是为了解决孙悟空‘飞天’的安全问题。这叫科研采购。”
苏云转头看向李成儒,眼神里没有了昨晚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成儒,把钱拿出来。”
“苏爷……”李成儒的声音都在哆嗦,他把苏云拉到一边,压低嗓子,“那是咱们拿命换来的钱啊!不买彩电,不买冰箱,买这几根破钢丝?还有那破机器?”
“成儒。”
苏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记住,咱们在上海赚的这笔钱,是‘烫手’的。如果不把它变成对剧组、对台里有用的‘家伙事儿’,这笔钱就是咱们的催命符。”
“咱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当倒爷发财的吗?”
苏云的目光穿透了友谊商店的喧嚣,仿佛看穿了时光,“咱们是为了让那只猴子能真正飞起来,飞得漂亮,飞得让全世界都闭嘴。”
李成儒看着苏云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一种他也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情怀。
“得!听您的!”李成儒咬着牙,像割肉一样把那把外汇券拍在了柜台上,“买!全他妈买了!”
……
当天下午,锦江饭店。
房间里的挂历已经所剩无几。除了李成儒私藏的两本,剩下的四千多本,并没有象李成儒预想的那样继续流入黑市。
苏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他联系了sh市外事局和锦江饭店的经理,以“中央电视台《红楼梦》剧组”的名义,将剩馀的挂历全部无偿捐赠。
名目是:“作为上海对外文化交流的伴手礼,向外宾展示中国改革开放后的女性新风貌。”
这一招,叫“金蝉脱壳”,也叫“洗白上岸”。
原本可能被定性为“黄色废料”的挂历,摇身一变成了“外事礼品”。
原本可能被追查的“投机倒把所得”,变成了“文化交流的润滑剂”。
那个下午,龚雪也在场。
她看着苏云把那一箱箱价值连城的挂历送上卡车,不仅没有心疼,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手里拿着苏云给她的那份真正的“国台批文”——那是苏云用捐赠换来的、有外事局盖章的感谢信。
“苏云……”龚雪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男人,眼神复杂,“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苏云合上帆布包,里面装着那两卷沉甸甸的钢丝和编辑机,那是他此行真正的战利品,“上海滩虽好,不是久留之地。风头出够了,该撤了。”
“你……还会回来吗?”龚雪问。
“会。”苏云笑了笑,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的疲惫,“等《红楼梦》海选正式开始的时候,我会再来。到时候,希望你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人言可畏吓哭的小姑娘了。”
“乐韵那边,你帮我盯着点。告诉她,想演王熙凤,光有野心不够,还得有脑子。”
说完,苏云提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李成儒已经在楼下发动了那辆借来的吉普车。
“苏爷,咱们回哪?回扬州?”
苏云坐在副驾驶,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倒退的上海街景。
“不。”
苏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直接回bj。广电总局。”
“听说杨导那边,快顶不住了。”
……
1982年的冬天,bj比往年更冷。
广电大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西游记》剧组的临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杨洁导演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还没抽完的烟,烟灰长长地挂着,却始终没有掉落。
她瘦了。
比在扬州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是长期熬夜和焦虑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背依然挺得笔直,象是一杆折不断的竹子。
屋里坐着几个主创。摄象师王崇秋低着头擦拭镜头,副导演荀皓唉声叹气,就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六小龄童,此刻也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金箍棒,一言不发。
“杨导,技术部那边又把申请打回来了。”
制片主任老张声音沙哑,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说是咱们申请的进口威亚设备太贵,没外汇指标。让咱们……用绳子凑合。”
“绳子?”
杨洁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上次用绳子,把六小龄童从三迈克尔摔下来,腿肿了半个月。这次是要摔死他吗?”
“可是王洪副台长说了……”老张吞吞吐吐,“他说……要是拍不出那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这戏……不如停了。说是别给国家丢人现眼。”
“啪!”
杨洁猛地将手里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玻璃缸按碎。
“停?只要我杨洁还有一口气,这戏就停不了!”
她站起身,环视众人,眼底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不屈的火,“没威亚,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没特效,我们就用土法子!我就不信了,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都过来了,我们连这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强弩之末。
技术壁垒,就象一座五行山,死死压在这个草台班子的身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