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的眼镜片上有很多细小的头皮屑,镜框里的污垢肉眼可见,镜面后的双眼淡漠无情。他始终保持着嘴角上扬,不是嘲笑谁,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善意释放。
“大人都是这样虚伪吗?”雷岳凌没有去擦拭脖子上流出的血,只是看着车窗前无尽的深山,冷冷地说。
“看再多也没用,附近没人,没房,没车,没路。”连文海轻松地仰靠在座椅上,语气轻松:“1分钟,没有表示的话,那就这样结束吧。”
“你不是好老师吗?”
雷岳凌发现自己指尖颤斗。
“好老师?有什么用?”连文海象是听到笑话:“或者你觉得别人对你的善意是馈赠?从天上掉下来那种?”
“大家都很尊敬你。”雷岳凌说:“我也是。”
“哈哈。”
连文海听出雷岳凌想用学生和受害者的身份博取他的同情,这个高中生在这种时候还能避开话题并且采取正确反应真是让他意外。
但是没用。
连文海笑着叹了口气:
“在这个地方,好是没用的。当你做了一件好事,别人就会把你定性为好人。从此任何优良品德都和你有关,但任何利益都与你无关。一旦你犯了错,你就会立刻被打下地狱,比起真正的坏人还十恶不赦。”
“你们的尊敬,实际上是我这台‘好人机器’的机油,哪怕我生锈了也得强迫我运转,仅此而已。”
“你没想过连同学吗?她知道你这样做会很伤心。”雷岳凌说。
“1分钟到了。”
连文海毫不尤豫用刀划破雷岳凌的大腿,他用的力气很大,提前打磨过的刀也相当锋利,血顺着稚嫩的皮肤绽开,瞬间就染红了割裂的校裤。
“再不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让野狗为你收尸。”
连文海平静地看着强忍疼痛的雷岳凌,笑了笑:
“还有,不要试图用我的女儿来道德绑架我。这会让我想起很多天真又好笑的笑话。”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知道的不多。”雷岳凌冷静地说:“你得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才能帮你。”
连文海毫不尤豫地又给了他的大腿一刀。
看见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的雷岳凌,连文海淡淡地说:
“你朋友不多,平时喜欢看漫画、动画。这样的小孩虽然内向,但心性不会差。昨天你在厕所告诉我那件事,是希望求得我的帮助。所以你本质上是个善良的小孩。而年轻人多半又血性方刚,比较容易坚守底线……这样的你,会直接告诉我吗?”
他嘴角咧起一丝残忍的笑:
“说实话,我没有指望你能很快告诉我。你只需要知道,接下来你一定会经历一段折磨。或许是一小时,或许是一整天,或许是一个月……毕竟,明天就要发生山洪了对吧?会死好多好多人!谁又会关心一个失踪的学生呢?”
雷岳凌瞳孔睁大。
虽然有一定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彻底抛弃了道德底线。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人居然会被大家尊敬为好老师,好镇民。
‘要告诉他吗?’
‘不…绝对不可能。’
如果他真的失踪了,汪野绝对有能力找到他。他不相信连文海可以毫无代价的做这种事。所以,哪怕是折磨,只要坚持——
猩红的刀子精准刺入他正在颤斗的指尖,强烈的疼痛和灼烧感象是要摧毁全身上下每个细胞。
雷岳凌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玩味的连文海,这个中年男人,饶有兴趣地观察他,手上的刀拔出来后,又毫不尤豫地划破他的骼膊。
“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大自然给予我的这份权力。”
连文海痴迷地看着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汗水不断落下的雷岳凌,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声音。
“弱肉强食。”
他刺下一刀。
“力量。”
他又划下一刀。
“不顾及道德后才能进入生死搏杀阶段,是真正的强者。”
他抓起雷岳凌无力的左手,在指尖再度刺下一个血淋漓的伤口。
“哈哈…哈哈哈!!!”
看见如此矮小无力且无法反抗的雷岳凌,连文海内心涌现出极大的快感啊。他不再需要被舆论胁迫!不再需要被好角色的道德感驱动!不再需要自我压抑!不再需要放弃他原本的力量!!
“放心,我伤的都是你神经密集但不致命的局域,你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这些伤口十天半个月也都会恢复。”
连文海看着雷岳凌伤口中不断流出的鲜血,贴心地用纸擦拭了那些会弄脏座椅的部分。
他推了推眼镜,平淡地笑:
“我们可以玩一整天。”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
雷岳凌觉得自己好象坠入了地狱。全身上下都被烧灼。身边是恶鬼的低语和喷发的火柱。稍远处的天光不代表解脱,而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像征,像征着他会身处地狱,从黄昏到夜晚再到白天,或许会重复很多次。
他的目光渐渐黯淡。
‘为什么要坚持呢?’
‘如果说出去,连老师会去查找汪野,我也能解脱了。’
‘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肯定是很重要的事,重要到放弃一切也想去做的事。’
‘为什么…世界上总是发生这种可悲的事情呢?’
‘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从一开始就注定伤害,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存在呢?’
‘不…别…别这样想。’
‘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对吧?比如那朵变成梅花的云,蔡阿姨的卤肉面,汪野的友情,还有,好多好多……’
‘可这些美好的东西,若能公平的拥有,会不会更加美好?’
雷岳凌泪水不断流下,他紧咬牙关。
‘到底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因为弱小就要受到欺负吗!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知道有很多事不能放弃,有很多事必须要坚持,可没人给予他坚持的理由,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因为他自己想要拥有善良,但这个世界上没那么多善良,所以他只能被伤害。然后…然后沦落到连老师这样,现在,或迟早…吗?
说出去就好了。
只有彻底摈弃这种天真的想法,才不会被伤害。
雷岳凌抹去眼角的泪,看向那像观赏动物似的中年男人,声音嘶哑:“我、我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这双疲惫的单眼皮眸子露出决绝的神态:
“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