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细密的雪粒敲打着酒楼的窗棂。
刘备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银装素裹的快活林街市。心中盘桓的计策,只待林冲带回的消息落定。
脚步声响起,门帘一挑。林冲带着一身寒气归来,肩头犹沾着未化的雪沫。
他抖落寒意,行至刘备身侧,声音压得沉稳而清淅:
“兄长,探明了。那金眼彪施恩,仗着其父乃牢城管营之势,在此间确非善类。”
“他强夺了这快活林的营生,驱役囚徒如牛马,更向过往行商、赌坊兑坊乃至娼妓,按月强收‘常例钱’、‘平安银’,动辄枷号鞭笞,行事霸道。”
“虽未闻其有大奸大恶,如杀人越货之劣迹。却也是盘踞此地鱼肉乡里的一霸,绝非良善之辈。”
刘备静静听着,眼中最后一丝尤疑尽去。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紧张不安的王文斌,和正撕咬着羊肉的縻貹。最终落在林冲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既非良善,便是豺狼。豺狼相争,正合天道!便依前计行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眼神锐利地钉在王文斌身上,一字一句道。
“王教头,你的‘前程’与性命,就在今夜了。稍后,你便是东京殿帅府特使,高太尉的心腹密差!申酉时分,持你腰牌,去拜会那位‘点头之交’的张都监!”
刘备的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心中计划,娓娓道来!
“王教头拜访张都监后,可声称:奉高太尉密令追捕林冲,发现其与本地强人施恩勾结!施恩借快活林敛财,暗中招纳亡命之徒,图谋不轨!”
“你告诉这位张都监,为防打草惊蛇。太尉密令你持节督战!命他张都监即刻调集精锐军马,务必于今夜子时之前,以雷霆之势踏平快活林。擒杀逆贼施恩,荡平匪巢!”
王文斌听得心胆俱裂,又隐隐看到一丝绝境中的光亮。
若是回东京城,面见高俅便有合适话说:
只道追踪林冲至孟州,发现其勾结强人施恩!遂联合张都监剿匪,惜混战中林冲趁乱遁走……然已斩其羽翼施恩,重创贼巢!
如此有张都监的“捷报”,可印证王文斌所言。也能合理解释,十多名禁军折损的原由。
“可是,可是……那张都监,他们若不信?若问起印信公文?若……”
巨大的诱惑与恐惧,在王文斌脑中激烈交锋。他声音发颤,此计还是有处漏洞。
“印信公文?”
刘备冷笑一声,目光如冰锥刺向王文斌腰间。
“教头腰间悬挂的,可是御前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的鎏金腰牌?这便是你身份的铁证!东京殿帅府追索要犯,行的是密旨,要的是迅雷不及掩耳!”
“哪来许多繁文缛节?张蒙方区区一个州府都监,敢质疑太尉钧旨?敢延误剿匪战机?”
好在这一路上无聊,刘备常与林冲讨论朝廷内幕。有八十万禁军教头的眼界,刘备已经明了些教头,殿帅府的名词。
也多亏这些了解,才叫他想出生路。
他忽的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王文斌心头。
“教头只需记住,此刻你朝是高太尉的化身!拿出你禁军教头,往日在东京的威风!口气要硬,架子要足!”
“让他张蒙方只管调兵,只管抄没!一切后果,自有太尉担待!他要功劳,这剿灭逆匪查抄贼赃的功劳,分他一份便是!他若敢有半分迟疑推诿……”
“哼,你就问他,头顶的乌纱和颈上的人头,还要不要了?”
王文斌被这番话,说得脸色变幻不定,额角冷汗涔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冰凉的鎏金腰牌。往日里在东京的倨傲姿态,在恐惧中挣扎着试图重塑。
是啊,自己是御前教头!
往日那些地方上的将领,哪个见了自己不是毕恭毕敬?那份积威,或许可以一用!
刘备将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语气稍缓却更显森然:
“王教头,此乃你唯一生路。事成之后,你带着‘剿匪’的功劳,和抄没的‘贼赃’风风光光回东京,太尉面前你便是功臣!”
“那封‘信’,永远只是一张废纸。若事败或出卖我等……想来教头,不至于如此无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冲按在蛇矛上的手。和縻貹那柄沉重的宣花巨斧,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文斌猛地打了个寒颤,孤注一掷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腾。他看向窗外,快活林的喧嚣隔着风雪传来。仿佛变成了他,通往生路的最后一道门。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压下了些许恐惧。眼中渐渐浮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努力想找回一丝昔日的官威。尽管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已带上了几分狠厉:
“小人,明白了!定不负刘备哥哥……不,定不负太尉钧旨!”
他刻意挺直了腰板,但那眼底深处,依旧是化不开的担忧。
日近申酉,雪已渐停。
望着王文斌裹紧衣袍,强作镇定踏入风雪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刘备立在客栈窗前,久久未动。窗棂外雪花敲打,寒意逼人。
他忽然转身,目光落在静立一旁的林冲身上。那沉静的面容下,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贤弟……”
刘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几分难得的迟疑。
“方才为兄摆布王文斌,驱虎吞狼,坐视这孟州两方恶徒相争。此等行径,可谓工于心计几近阴鸷。贤弟心中,可会,可会觉得为兄太过不堪?”
林冲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没有丝毫疑虑。唯有灼灼的光亮,与深深的感激。
他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兄长何出此言!那张蒙方本就觊觎快活林,施恩亦是仗势欺人的地头蛇,皆为不义!”
“兄长略施手段,令彼等狗咬狗!既为王文斌谋得脱身之阶,又替孟州除却两害,此乃驱虎吞狼的阳谋!林冲只觉快意非常,何来不堪之说?”
他语气愈发激荡,带着劫后馀生的庆幸。
“若非兄长神机,东京城内,林冲妻女早已遭难,林冲或必愧疚一生!莫说此等为民除害的谋略,便是兄长行事略有偏锋,在林冲眼中亦是天理昭彰!”
林冲深吸一口气,望向刘备的眼神充满敬仰与赤诚。
“不瞒兄长,当初初遇兄长言及‘张飞’,林冲确有不解。然一路行来,兄长救我于水火,护我妻女。予我林冲,恍若新生一般!”
“什么‘赛玄德’!兄长便是林冲心中,当世真玄德!此恩此义,林冲万死难报!只觉得此生得遇兄长,是苍天不弃,未曾亏待我林冲!”
刘备听着这发自肺腑的剖白,心中那点因权谋手段,而生的阴霾瞬间被暖流驱散。
他最初救林冲,确因那声“三弟”的错觉,与胸中一股不平之气。
如今,这份误打误撞的“错认”。却已化作可比桃园结义的生死情谊。
他重重拍了拍,林冲坚实的臂膀。眼中再无尤疑,只馀兄弟间的心照与坚定:
“好!贤弟不负备,备亦绝不负贤弟!风雪同归路,忠义在梁山!走,且看今夜这场好戏如何开场!”